41、武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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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元年，秋。
大明宫的叶子打着旋飘下，为富丽堂皇的宫殿再镀一层金。远风吹来干燥的香气，宫人扫去落叶，留下一条条灰痕。
知了早就不叫了。女孩哼着小调，带着宫人踩过碎叶，带出沙沙的声响。
于是整个宫殿活了过来。
今日，大唐最得宠的太平公主把诗篇编作歌，期待着与那位才人的会面。
才人很小，今年十岁，却是天皇的妃嫔。这不合常理的婚姻不代表天皇昏庸，是天后借妃嫔之名，将才人从奴婢的身份中捞出，辅佐她治国理政。
不过年方五岁的太平公主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父皇母后刚给自己改了封号叫天皇天后，母后就给她找了个阿姊，一个才高八斗的厉害阿姊。
“势如连璧友，心似臭兰人。”①
听听！能写出这么美的韵律，这么优雅的诗句，那个名叫上官婉儿的阿姊真是妙人，难怪能被厉害的母后赏识！
那她也不能落于人后。
今日初见，她要用诗歌风雅地介绍自己。
太平公主小声念着：“上官才人，我名为李朝光。‘朝光’二字出自鲍照的《代堂上歌行》……”
“阳春孟春月，朝光散流霞。”
……
朝堂上，武昭与李治共坐金殿。大臣们上前又退下，诸事繁杂。
自天幕降下，武昭就抓住了那个机会。彼时她已是泰山封禅时的亚献，是大权在握的皇后，她亲祭桑蚕，她垂帘听政。
可这珠链碍人，晃晃悠悠间就遮住了臣子的面目，隔开了帝王的信任。
何妨呢？皇帝要废后，献祭的却是上官仪一家老小。那反对她的家族中，女子没入奴籍，男子斩首闹市。
如何呢？天幕眷顾之人为女子，她亦在天幕降世当年舍脂粉钱两万贯，于洛阳龙门石窟开凿卢舍那大佛像。
李治头风越发严重，从目不能视到四肢麻木。他需要她，他的权威更需要她。
所以他默许她借神佛之说撤去了眼前的珠帘，听说宋朝靖康之事的谣言后，也允她广招才妇，编纂历代公主的传记。
“李唐的公主不能这样。”他说，“天幕讲元稹白居易时唐室衰微，我李唐公主，绝不能传出沦为节度使玩物的流言。”
才妇可以修史，自然也能辅国事。
薛涛……她的后人能任命那位贱籍才女为官，大权在握的皇后又怎能对着长安的诰命夫人们畏手畏脚？
武昭见又一名臣子退下，悄然伸了伸脚。
待官员们再无事要报，武昭走下后位，向揉着太阳穴的李治启奏。
“诸公之事已毕，妾为天后，既得百姓奉养、诸公辛苦，今日便向陛下建言十二事，以德化万民。”
话音未落，变故忽起。殿外飘进一阵声音，张扬明快，似乎在为刚成为天后的武昭助威。
【Hello大家好，我是辟谣区非著名up主除夕。
你是否点进up主页见证了黄谣的猖獗，你是否叹息人类把优秀的创造力都放在了无聊的造谣上？
然而，就今天，我们不讲黄谣，不讲人品。我们今天要辟谣的对象，一手包揽了杀母杀姐杀情敌杀子杀甥杀孙杀甥孙的重任，在谣言里把自家族谱一键清空，把朝堂杀的人头滚滚。
而她的对象，则包揽了出轨对象姐姐和对象外甥的重任，对象杀人他抛/尸，以抛弃逻辑和骨气为代价，化身成为一个优秀的杀戮导火索。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已经猜出了今日我们要辟谣的名人是谁。up主也不藏着掖着——
现在让我们有请这次辟谣的特邀嘉宾，大周则天大圣皇帝武则天和她的对象李治！
鼓掌！】
“重名！定是重名！”
李治眼前一黑，他本能要向前寻找能抓握的东西缓解疼痛，却想到这是在朝上，生生压住了动作。
他面前是天后，是朝臣，他是皇帝，是一个国家的定心丸。
即便他的风疾已是公开的秘密，但皇帝无法理事，终究令人不安。
武昭看着丈夫的手上扶起青筋，上前安抚，呼唤着他的小名，正如前几次他在朝堂上犯病。
“雉奴并非淫邪之人，与天幕所言半分不像。何况皇帝滥杀为王朝末年衰朽之相，如今大唐欣欣向荣，不至于此。
“北齐高洋纵称‘英雄天子’，杀嫔伤母、戮尽前朝宗室，暴虐为天所不容。百姓怨他，臣子恨他，于是北齐丧失天命，不久亡国。
“天幕所言，陛下之后大唐至少有德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宣宗六朝帝王，大唐国祚绵延，长治久安。”
李治耳旁嗡响，武昭的声音碎叶一般飘入他耳中，他从中听到了他想听的。
“我非淫君暴君……”他道，“阿武也非滥杀之人，四海清晏，多赖阿武。”
“臣明白！不说其他，天后之姊韩国夫人与甥女魏国夫人因病逝世，天后伤怀。陛下若与二位夫人有过首尾，纳入后宫便是，怎会压人名分，不敢承认？”
“臣附议！王庶人与萧庶人之死是因她二人巫蛊诅咒陛下，咎由自取，与天后娘娘有何关系？且天幕名言‘对象’，可知李氏为周帝武则天之皇后，为一闺阁女子。”
“是极！天幕为武周帝后伸冤，定是要将历史还原本来面目，讲述圣君武则天与贤后李氏故事。”
李治眼中透进一缕光，没等他表达他对天后和臣子所言的欣慰，外面天幕又嘈杂响起来。
【武则天，或者说武曌，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女性皇帝，她的经历可谓传奇。
十四为才人，二十五岁丈夫唐太宗去世，因为无子出家感业寺，二十六岁回宫嫁唐高宗李治为昭仪，襄助李治打压他即位以来就意图掌控皇权的关陇老臣势力。
三十一岁，通过“废王立武”事件，武曌与李治借题发挥，一举剪除了关陇集团在宫里的王皇后、萧淑妃，和关陇集团真正的话事人宰相褚遂良。长孙无忌、来济等老臣相继被贬出长安，关陇集团被沉重打击，权力从臣子手中，重新回到了皇帝手中。
三十六岁，李治头风发作，武曌协助国政，二圣临朝。四十一岁泰山封禅，她一改以前公卿亚献的规矩，亲自献祭土地神，彰显后土坤德。
五十九岁，李治去世，武曌作为太后摄政，管理她那个根本学不会政治的第四子，唐中宗李显。】
鸦雀无声。
李治一阵眩晕，苍老的皮肉被死死捂在头上，双手用力，脖子青筋乍起。
武昭喊着退朝。此时此刻，保住天皇性命才是第一要务。他若死了，朝廷就要被交到愚钝的李显手中。
天幕也说了，那儿子不堪为人君。
她握住李治的手，轻轻道：“没事……雉奴，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我们令史官好好记录，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故事，他们会知道我们是怎样的人……”
“显儿愚钝，旦儿怯懦，我能成为皇帝，定时李唐皇室无人可担大任。我不能辜负你的江山、我们的子民。”
奈何李治双眼空空，心中唯有一片混沌。
【李显闹出了要把皇位传给老丈人韦玄贞的闹剧，被赶下皇位，皇弟李旦随后即位，成为唐睿宗。
武曌六十六岁时，李旦禅位，武曌于是成为中国历史空前绝后的帝王，改国号为周，以李旦为皇嗣。】
“雉奴你听，我们的孩子不堪大用，皇位也仍然回到了我们孩子手中。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要守护我们的帝国。”
听到“空前绝后”，一缕遗憾划过武昭心中。
她明明还没有成为皇帝，却为千百年来再没有第二个正统女帝感到遗憾。
这很奇怪，也很自然。历来贤者上庸者下，可那是男人的把戏，女人从来没有入局的资格。
皇后与太后的权力附庸皇帝，史上暴君贤后的传奇，常常以贤后被暴君杀死告终，最昏庸的皇帝拥有最高贵的权力。
他们打破了自己创造的规矩，她会讥诮，理所当然。
【直到神龙政变，八十二岁的武曌病卧在床，宰相张柬之、崔玄暐等人宫变，武曌被迫退位，当年去世。
复位的唐中宗李显为她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谥号历经变动，从“则天大圣皇后”降到“天后”，最后降成了“则天顺圣皇后”。
要up说，唐玄宗李隆基给的谥号实在是太恶心人了。武曌的一生是抗争的一生，是追逐的一生，你给你这么厉害的亲祖母安上个“顺”字？
这不就像给二嫁的女人按上“贞”字一样膈应人吗？】
神都洛阳，万象神宫，帝王坐神殿，抬头望天。
“婉儿啊……”她问，“李隆基……是旦儿的孩子吧？”
“是的，陛下。李隆基是皇嗣第三子，母亲窦氏正月因巫蛊被处死。”
“他敢这般对待祖母，是过于自大，还是因为窦氏对朕心怀怨恨？”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在心里为那个小孩献上点上三柱香。烟雾飘渺，正如明堂，也就是万象神宫里飘飞的灰尘。
【政治上，武曌首创“殿试”、“武举”，国家顶尖的文人们第一次成为天子门生，武官也和文官一样有了选拔的考试。她在位时期，史称“君子满朝”。
经济方面，武曌减免赋税，不仅把农业作为官员考核的重要方向，还编写农书《兆人本业记》，向全国推广先进的种地方式。她当了25年皇帝，减免了13次赋税。国家不剥削人民依然昌盛，我们可以发现武周时期经济非常繁荣。
作为旷古烁金的大才，武曌当然也会写文章。她写的《如意娘》缠绵入骨，《臣轨》则从皇帝的角度，认真分析了臣子要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大臣，是历代大臣要研究的重要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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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武曌精神抖擞。
天幕初时说后人对她和她的丈夫万般诋毁，她虽气，却有所预见。铮铮男儿见到一个女人登上他们从没有机会染指的皇位，于是流言蜚语把她推上了悬崖。
可终有人能看见真相。她挑衅了男人，却从没有辜负百姓。现在天幕陈述的应当是公认的事实，这认可对于一个已经准备好沉入深渊的人，像一道明丽的日光。
“婉儿，把朝光叫来吧。”
武曌紧盯着天幕。她觉得自己应当活的更久些，为百姓再做些什么。
【唐睿宗时的歌谣唱道：“圣母皇皇，抚临四方；东西南北，无思不服。”
憎恨武曌的李隆基朝，诗仙李白挥毫写下“斩鳌翼娲皇，炼石补天维”，将武曌比做女娲，列入唐朝七圣。②
近现代历史学家翦伯赞认为武则天打破了门阀垄断，在巩固边疆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唐朝国土得到了进一步巩固和扩张。她前承贞观，后启开元，以“贞观遗风”连接了两个盛世，是中国封建社会的叛逆者，也是功臣。
现代的网络键盘手叫嚣道，武则天丢失国土，剥削人民，只要没了她贞观开元就能连成一个盛世——
Are you kidding me？（你在逗我吗？）】
“我愿意给她剥削！”
草庐里的少年抬起头，他一直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大逆不道的秘密。
他希望皇帝都能早点死，最好一年换一个。这个秘密自从他听说新皇帝登基就会大赦天下少收税，就一直在他心底徘徊。
可是皇帝太能活了啊！
他出生以来，只见过一次减税，那时的年号也变了，他困惑地问小吏，才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如果有这样一个皇帝，家里就能有余粮了！”少年扳着手指算上一次换皇帝省下来没交的粮食，“吃一点，卖一点……嘿嘿，我能有新衣服，不用穿阿兄的旧衣服了！”
所以，剥削的意思就是皇帝好好对底下人吧！
少年念着这个词，觉得自己真是天才，有钱读书的话一定能考上状元！
天幕真好，每次听天幕都能收获不一样的知识。
他挠着头，笑了。
【现在的网上，武曌是杀神煞星。他们说她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又说她无能，只会内斗打不了仗。
然而，武曌杀母杀姐杀情敌杀子杀甥杀孙杀甥孙是假的，经济拖后腿是假的，军事无能也是假的。
历代史官视女帝如仇寇，在史书里广泛造谣添油加醋，后人在错误的历史里的出错误的结论，又反手给武曌扣上了更多黑锅。
我们接下来就来好好讲讲武曌的谣言，大家有特定谣言要了解的可以直接拉进度条哦～】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武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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