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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间章 “阿云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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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汴京!”
“是啊,这便是汴京。”
阿云坐在轿子上,听着轿子外的声音慢慢喧闹起来。她路过猪哼声、马嘶声,陷入一片狗叫声和人喊声。
“你不知道,汴京的酒肆瓦市不论寒暑、不管昼夜,永远灯火通明。我们不过南薰门,可你要知道,南薰门每天要进几万来头猪,这些都是给汴京城里吃的!”
“京城人这般爱猪吗?”
“怎么会?肉猪一身腥骚气,底层小民才会吃。汴京贵人最爱的是羊肉,羊饭、软羊、入炉羊、炒羊、羊白汤、批切羊头、羊头肚肺、乳炊羊、闹厅羊、炖羊、虚汁垂丝羊头、羊头签、羊脚子......”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咕噜噜的声响,阿云羞得低下头,分不出这究竟是自己发出的,还是与自己同车的许家娘子又不端庄了。
“漏夜去寻茶博士,或潘楼东街巷去逛鬼市子……我们来得巧,几日后便是六月二十四,那是日州西灌口二郎生日,寺庙前殿会搭台子,宫里放出教坊司乐队,民间放出百戏表演。我第一次来汴京见猴儿杂耍,还缠着父亲给我只猴儿玩呢!”
许端仪掀起帘子往外看:“那时候我好小了,多少年了,勾栏瓦肆里的东西应该又变了吧?”
她像只猴儿般开了阿云一侧的窗帘,扇着胸前的折扇:“再两天要见官家了,你先看看汴京就这个样。你在集市里能走得不拘束,官家面前应当也露不了怯。”
“好……那……”
“这些天我看也不必再习礼仪了,那些事你在登州已经学了几个月。现在更重要的啊,是在面圣前把你这张脸皮子练出来!”
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响,阿云照例发晕。一想到以后还要见皇帝,她只觉心脏一空,冷汗浸背。
“你这样的人啊……你带着这一见富贵就怕的病,到底是怎么想到把事告到父亲这儿来的呢?
偏偏还告成了,典型立起来了,皇帝要见了你还是这副模样……你到父亲面前告状不怕吗?你……”
许端仪的嘴巴开开合合,阿云眼前飞掠过卖报的小贩。
“登州女来京了!
爹娘去年死,养女未及笈。
叔父嫌女幼,逼嫁三十余。
幸得天幕降,授书帝王寝。
阿女告阿叔:婚当由己定!”
……
熙宁二年,逢三逢七集市开市,阿云也被人群裹挟着出现在集市上。集市上三教九流乱得很,她就抱着自家织的布混在人群里,等着换些菜回去交差。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要阿云说,这就该是天幕出现的好日子。
一群人在集市里挤着看天幕,如她在县里一瞥而过的戏台子,也不占家中耕田织布的时间,那真是一件乐事。
集市里纷纷扰扰,阿云钻在人群里,像条泥鳅。她钻过公告牌,看到上面又贴了些东西,又听旁边书生打扮的人说到“天幕”二字,便钻过去缩在阴影里听他议论。
“据说上次天幕消失后,官家就梦游仙境,得到了仙人授书。这公告便是根据仙人所授天幕之国的第一部法律《婚姻法》所写。”
婚姻是大事,阿云也竖起耳朵听。她今年14岁了,邻居阿姐也是在这个年龄出嫁的呢!
“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主义婚姻制度,实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合法利益的新民主主义婚姻制度......咦?我大宋不是本就重视女子婚姻吗?不少人家为了嫁女典卖田地凑嫁妆,这诏书里怎么还说保护妇女和子女是‘新的’?”
旁边有人问起来,那书生就说:“官家下旨说孩子之间不同意的就不许强逼着结婚,娶了妻子要尊重妻子,不能随便打。”
乡人喏喏,又问:“孩子懂什么?我们给他们相看老婆是为了他们好。我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他懂个屁!”
书生道:“大抵是官家追慕三代教化,诗经《关雎》中的爱情,便是青年在河畔两心相许,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云想,所有人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将来哭嫁的习俗应该会慢慢消失吧?
谁也不会拦着自己爱人回娘家。
熙宁三年,阿云的屋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阿娘很努力,但她还是没活过这个冬天。
阿叔上门转了一圈,突然把她赶出去,说这是他们家的房子,又说他已经给她订了婚,一个外人凭什么住他的房子。
阿云出生起就住在这个房子里!而且谁要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穷光蛋啊!
但阿叔就是一枚一枚数着手上的聘礼,说你可以滚了。
疼爱她的族老没有意见,小时候就抱过她的威严村长没有意见,从头到尾只有阿云一个人在愤怒。
所以她在一个黑夜逃了出去,历经波折,跪在了那位许姓大官的身前。
……
等到熙宁三年夏,和登州知州许遵说的一样,官家听说她用新律告了阿叔,要见她。
至于什么“立典型”、“争上游”、“促发展”,她听得迷迷糊糊。汴京现在流行这样的话语吗?
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和许家娘子到了高高的楼前。
“今日恭贺阿云初次进京,我们就到汴京最好的酒楼‘遇仙正店’吃一餐!”
许端仪利落地进楼,茶博士即刻上来看茶,喉咙唱起来。
“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
“打住!”许端仪道:“软羊、大小骨……你先记下,阿云,你可有什么喜欢的菜?”
“不要破费。”阿云低声说着,“若你想着我,汴京菜我都没吃过,怎样都能吃个新鲜。”
酒楼人多,四周慢慢热闹起来,某刻饮宴的人们一静,阿云便看到两个女子领着一众丫鬟,逶迤往楼上去。
她拉拉许端仪的袖子,楼下的人们又回到他们的欢乐中,阿云觉得自己似乎出现了幻觉。
“那两个……”许端仪喃喃。
“娘子你不认得?”旁边不知怎么凑上来一个中年人,“左边那个黄衣服的是王正则,介……王相家的娘子,现如今算名满京都了!”
“惭愧,多年不进京,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那我便与你说。你看那个左边黄衣服的是参知政事王家老七,名为王正则;右边那个紫衣服的是陕西提点刑狱公事司马家独女,我也不知她的名字。”
“这样啊!”许端仪嬉笑,“你这汴京百晓生,倒与我说说王娘子怎么名震京都?是因为才华吗?毕竟是宰相家的女儿!”
“你说是也是,不是也不是。王娘子名震京都靠的不算是诗词吧,但也是因为一点——够聪明。”
阿云小声问:“莫不是王娘子懂得如何多种田、多织布?”
“不是!”百晓生答,“还记得官家梦游仙境吗?因为梦游仙境还引出一桩案子,算算时间登州那娘子也该到了……咳咳!”
“天幕赐书,详叙经济学之奥秘,妙法在前,可若要读懂经济学,管家面前还有一难——高等数学!”
百晓生将一根手指立在眼前:“官家将书赐予王相公,请他主导变法,但王相公忙啊!他这个小女儿,就主动请缨学习高等数学,学得条例司都要离不开她了!”
“为何?”阿云问。
“条例司新布市易法,市易法需要宏观经济学原理支撑,宏观经济学又要高等数学辅助,你说王娘子这种高等数学人才重不重要?要我说,官家治下只怕要出一位女官了!”
说了这么多,百晓生竟然把目光放到了桌子上。他丈量着菜品,发出一声夸张的喟叹。
“要说这仙居正店,别的不打紧,刚来汴京的人一定要尝尝他家的龙虾!据说官家梦游仙境,带回来的除了书籍,便是仙肴龙虾。
“这龙虾是取即将化龙的虾制成,仙人之法无人能仿,可这仙居正店的龙虾,那可是官家亲口认证与仙肴有八分像的啊!”
许端仪爽快叫来龙虾,阿云倒觉得故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只剩下龙虾。
“王相公是天幕说的王安石吗?”她问。
“自然。”
“那天幕上次说的人,王安石在做相公,苏轼苏辙,还有司马光。他们都怎么样了呢?”
“司马光去了陕西当提点刑狱公事,青苗法有他看着,没出太大乱子,就是陕西的官又换了一批。
“小苏去了东边当知州,在这酒楼里践行,和哥哥喝的酩酊大醉。那墙上的字,就是他们那回题的。
“至于大苏,他现在是皇帝角色的京兆尹了,天天在舟桥夜市溜达,或者……处理点皇亲国戚的案子。”
有人往这里招手:“子瞻,走了!”
“好!”百晓生答。
……
那一天,阿云被好好打扮,塞进了轿子。
日头很大,她看见了官家的脸,两眼一鼻一嘴,与常人并无分别。
于是她的胆怯尽述散去,只诉说起颂圣的歌谣。
飞光划出宫廷,落到薄暮的岭南道。
那一日,王朝云挟书回到院里,院中梨花海棠的苗儿已经顶开了土。
院里种下了来自钱塘的梨花,和来自眉山的海棠。
她是梨花,他是海棠。
回想起书院的孩子们,王朝云惊叹自己的选择。她与东坡公说她既认字,便可为惠州孩童开蒙,滋养岭南文脉。
绍圣二年她的病情没有反复,东坡公欣慰,也让她有了开学堂的底气。
她转动念珠,口念佛号。
出身贱籍的未必是贱人,她已经遇到了东坡公,遇到了学生们,未来还会遇到更多平等待她的、尊敬她的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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