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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间章 王安石辟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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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梦。
陈钰看着自家门前熟悉的风景——一个鞋柜和一盆罗汉松,拧下把手,走进家门。
只有梦里的门能不用指纹就打开。
换鞋,躺进沙发里,陈钰听到家中的欢声笑语,见到双亲的身影,还有……她?
黑发的姐姐坐在自己身旁,打开电视,抢先播放了自己喜欢的电视剧。
门被敲响了,陈钰知道自己应该去开门。她拉着姐姐的手,透过猫眼见到一个陌生的男人。
陌生的……男人?
陈钰背上泛起冷汗。据说梦里能看清脸的男人都是阴桃花,别是什么孤魂野鬼借她的梦想图谋什么。
她把姐姐推回沙发,姐姐疑惑地看着她,最终笑了。
一把红剪刀出现在手上,陈钰不知它能不能如传说般辟邪,却确定它能用来在遇到危险时争取时间。
她打开越敲越响的门。
一个古风小生掉了进来。
——
天幕结束后,赵顼像以往一样留下评论,在一些网友“小顼也有语C了”的兴奋中阅览了后世人的一些札子。
……一些全无格式、毫不典雅的治理建议。
他带着对大宋未来的忧虑入梦,昏昏蒙蒙中撞入一处仙府,府上朱门紧闭,门旁鞋料极好,奇松也自愿被栽入盆中护门。
自己定是梦游仙居。
赵顼眨眨眼,推门——推不开。
赵顼压下条状的门环——打不开。
赵顼忏悔自己对仙人不敬,以手叩门,却越叩越烦躁。
怎么还没神仙开门?难道神仙真的在考验他的耐心?
突然,门开了。
赵顼跌进了门。
——
“所以你是赵顼?宋神宗赵顼?”陈钰推过去一杯茶,“我爸拿过12年金奖的白牡丹,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肯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苏轼王安石看多了,竟然梦到赵顼了……所以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梦一个苏轼王安石啊?”
陈钰抱着姐姐的手臂小声吐槽,而后转过头介绍:“我叫陈钰,意为珍宝的钰;这是我堂姐陈琏,意为宗庙礼器的琏。”
陈琏转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此处……可是神仙洞府?”
赵顼打量着四周,只觉混沌。他一进门见到陈钰穿着拖鞋,刚要害羞移开视线,却见陈钰递过来一双拖鞋,另一手上剪刀闪着银光。
或许本朝女子的露脚禁忌在后世已经消失了吧……要变法的赵顼努力接受着新事物,不知何时,竟然困在现代的室内陈设上了。
那个发光的扁盒子是困住魂灵演戏还是让游魂记忆复现?那个“沙发”怎么能使人陷进去?为什么有个魂魄般的人坐在沙发上?
这定是神仙手段!
此处定是神仙借与天幕之女的洞府!
“天幕之女”陈钰突然笑了。
“这位北宋的皇帝,你可听过伊壁鸠鲁关于上帝的悖论?”
“昊天上帝之论?”赵顼眼中一亮。天帝的论断,定然能够让赵宋从“三冗”、“两积”中转圜。
“不是啦——”陈钰笑得愈发讽刺,“西方人提出来的,和昊天上帝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世界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很多地方甚至在打仗。那如果上帝存在,他不管这些事,他就是坏的;他管不了,他就是无能。
“如果上帝不存在……上帝也不存在,神仙也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啊,最终就只有人存在。”
陈钰看着泡沫般的陈琏,缓缓用赵顼听得懂的语言陈述。
“去年春天,一个男人自杀了,大家都说他自杀是因为他未婚妻逼着他给自己挣钱,挣够了就抛弃他再找一个男人捞钱。所有人都在骂他的未婚妻。
“官府发了通知,证明男人的钱被未婚妻存着打算经营未来他们的小家庭,大家就开始骂未婚妻手眼通天,居然左右官府。
“哈哈……一个手眼通天的女人,还要装作温柔小意一演几年,就为了骗一个普通男人的辛苦费吗?”
陈钰喝了口自己的茶,继续陈述。
“去年夏天,一个老赖杀了河南道提刑。网上说老赖杀人是因为提刑判决不公,提刑该死,老赖可怜。
“哦,提刑可没判老赖去死,老赖动用私刑要了提刑的命,还有那么多人同情老赖,他可太爽了啊!
“而且提刑按照法律秉公执法,判决无误。支持提刑的人能贴出此事对应的法律条款,支持老赖的人什么都拿不出来,只会在那里喊:审判不公!
“可惜那个女孩子,要成为提刑得过五关斩六将,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她过了桥,却丧命在一个公正的判决上。
“还有……”
陈钰握住陈琏的手,她的姐姐也丧命在汹涌的恶意中。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她当年甚至想过是不是姐姐的名字太大了才招致灾祸——
“所以你还觉得,神仙是存在的吗?”
“介甫曾经教我,不要被世俗流言所困。众口汹汹然,朕当正道直行,无悔可矣。”
此地于天幕之女极为熟悉,不会是神仙忽至将人引入洞府。赵顼惊叹后世竟然如此玄妙:“而你我相隔千年,梦中一会,唯有神仙能做到。”
“我梦里的人还知道这是梦呢?稀奇!那不如我再给你讲些庙堂之外的东西,皇帝陛下听完之后一定会有更多感触。”
赵顼敛容以待。
只见陈钰拿出一本《邵氏闻见录》,随便翻到一页:“介绍一下啊,我们的阴险小人王安石。”
赵顼:“……”
赵顼:“荒谬!”
……
“《邵氏闻见录》,两宋之交旧党遗民邵伯温的著名作品,歌颂了旧党领袖司马光、文彦博等人的英明神武,唾弃了新党领袖王安石等人的阴险狡诈。
“该书流传广、影响大,深刻影响了《宋史》等官修史书和各种民间小说,是将王安石等新党钉在北宋亡国罪魁祸首的位置上的中流砥柱。
“哦对了,南宋时候配享宋神宗太庙的功臣被宋高宗从王安石换成了政见非常之保守的富弼。怎么样?变法的神宗陛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陈琏转过头笑了,赵顼面色黑如锅底:“就是这个邵伯温,让赵构那懦夫把介甫视作亡国之源?”
“啊宋神宗还知道宋高宗叫赵构呢!果然是我的梦啊……”陈钰揉揉脑袋,决定把这场梦作为自己未来辟谣视频的史料复习,“你看这个王安石春宴吃光鱼饵的记载,有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赵顼刻意慢慢喝着杯里的热茶,这茶清汤寡水,唯见涩味,远不如宫中点茶。
不知后人茶道为何如此退步,竟然抛却古风点茶去追求这种新茶法!
他让自己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仁宗皇帝嘉佑初年大病,故赏花钓鱼宴只有嘉祐六年开过一次。宴会在三月,介甫六月进京成为知制诰,怎么可能像这本书里说的一样以知制诰的身份陪侍宴会末席?
“且仁宗病后怏怏,介甫又是末席,介甫把鱼饵吃尽之事要让仁宗皇帝注意到,除非大闹起来,让全宴会的人都知道。京城从未流传这等传闻,故仁宗从未如这书中,对介甫有过‘诈人’的评价!”
“你说得对。”陈钰又添了一些茶,看得赵顼皱起眉头,“那你再来评价一下王安石在英宗朝畏惧正直的韩琦锋芒,不敢当官的事情。”
赵顼眉头压得更紧:“韩琦?朕敬他几朝老臣,才高德厚。当年他参与范仲淹庆历变法,也在边疆上态度强硬,如今却反对青苗,态度保守,实不如介甫。介甫怎会怕他?”
陈钰将《邵氏闻见录》翻到第三卷:“喏。”
“这邵伯温居然说介甫不愿意在父皇在位时入朝是因为不赞同韩琦立父皇为太子的主张?”赵顼气得抓起茶杯喝一口,“分明是介甫上书要变法,韩琦不愿,介甫才对朝廷失望。”
“你将来能看到更失望的。”陈琏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韩琦年老后,主张将宋辽边境上辽国厌恶的将官都罢免。”
“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陈钰评价。
“如此吗?”赵顼也顾不得茶水难喝,一口咽下去,吐出了一些话。陈钰第一次听到北宋骂人的话语,听得津津有味。
“好的,现在我们来讨论下一个问题。”
等赵顼骂到喝完了整杯茶,脸颊通红地躺在沙发上,陈钰给他的茶杯倒满茶,继续问那些让赵顼红温的问题。
“王安石提出过弃地吗?”
“介甫怎会如此!”
见赵顼又动怒,陈钰端上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小龙虾,旁边一盘酱油,是清蒸的吃法。
“先别急,和我学怎么剥龙虾……”
陈钰把剥开的小龙虾丢进嘴里,赵顼拎着光秃秃的虾肉,脸红的像剥下来的壳。
“邵伯温对割地的记录源自苏辙,苏辙在《龙川略志》中认为王安石是弃地的罪魁祸首。之后邵伯温又添了一个文彦博、曾公亮等人劝阻,但宋神宗最终还是被王安石蛊惑的小故事。
“弃地的另一个当事人——辽使韩缜的儿子韩宗武却记载,宋神宗是听了文彦博、曾公亮等人的话,才决定割地奉辽,保护百姓不受战争威胁。
“韩宗武的记载已经散佚,但从新党熙宁开边、旧党元祐弃边的史实看,属于旧党的文彦博、曾公亮主张割地有一定的道理。
“好吧赵顼,我要收回你的小龙虾了。不管是谁建议,最终是你自己让辽使到边境交流割地范围,你做下了最终决定。
“请你再配合我回答几个问题。”
梦里的念头时再怎样也不过分的。陈钰一动念,赵顼面前鲜红的龙虾消失,电视放起了抗日片。
赵顼从美味龙虾中抬起头:“朕弃地了?”
变法为了什么?
为了不任人宰割。
变法的皇帝做了什么?
他抛弃了他的土地人民。
赵顼咽下龙虾,恍惚间竟将沾了酱油的手放到衣袍上:“不……这不可能!”
“张方平和王安石同时当过知贡举官吗?”
“没……”
“张方平和王安石没同时当过知贡举官,所以张方平当知贡举官时因为厌恶王安石而弹劾他是假的,张方平也没评价过王安石奸诈。”
“哦……”
“包拯当过参知政事吗?”
“没有……”
“所以李师中没有在包拯当参知政事的时候去拜访他,并留下王安石长得像王敦,会祸乱国家的评语。
“OK那王安石有妾吗?”
赵顼仔细想想:“没有。”
“所以出家当道士的‘王相公之妻郑氏’是王珪的妻子而不是王安石的。传闻流变中,出家当道士成了出家当尼姑,但那都是讲王珪的妻子郑夫人,王安石身边只有发妻吴夫人。”
“介甫的私生活……都被造谣了?”
“不止呢皇帝陛下!他儿子也因为是他儿子,从一个端方君子被记载成了神经病呢!”
陈钰听赵顼讲话的声音含混,将注意力从自己收集到的文书材料里抽身,见到赵顼手中一只绯红大虾,旁边一碟酱油盘子。
“我没给你虾啊!你怎么吃到的?”
赵顼掰下龙虾的头:“你不是说这是梦吗?朕想要,便得到了。”
说罢,赵顼从沙发上浮起来:“朕还能飞!”
“不,你怎么……”陈钰不甘地跃下沙发,“我也能飞。”
“那会飞的皇帝陛下,王雱是君子吗?”
“王雱是介甫长子,自幼饱读诗书,很早就著书立说,仰慕先贤之德,以身效法。他如何不是君子?”
“邵伯温说,王安石执拗不近人情的性格是他儿子王雱教出来的。”
“……”
“邵氏小儿,此言不足信!”
赵顼盘坐在空中,乘着筋斗云一样乱飞,像极了阴暗爬行四处乱创的现代人。
默默算算自己气了几回赵顼,陈钰有些心虚。毕竟是赵顼在自己家、自己梦里做客,她不好好招待客人,反而用他宰相的小故事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王雱被记载在王安石和程颢面前光脚穿女装高呼要杀了旧党韩琦、富弼,但王安石和程颢商讨新政的时候,王雱远在江南,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陈钰小声道,“虽然是梦但暂时不气你了,飞天皇帝。不好意思……”
陈钰拿出纸笔,将7个谣言的重点写在纸上。她以笔撑耳苦思,忽然间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赵顼!”陈钰抱着书朝天上挥手,“你先下来!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什么?”赵顼发泄后正在空中入定,闻言下落,面容空白而慈悲。
“你看!”陈钰将书一本本展示给他,“《宏观经济学》、《微观经济学》、《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高等数学》……你看我怕你学不懂高等数学,还给你准备了数学入门!”
“Jeff变法失败,现代人普遍认为是因为他不懂商品经济,说着要为国理财,却难以对国家的经济进行宏观调控。那就先让他学学现代经济试试看!”
“王安石变法失败,有两个主流的原因。一是他不懂经济规律,二是他用人不当,新法被错误的人摊派,成了揽钱和党争的工具。”
“姐姐说的对!”陈钰捧场,抱紧越发透明的姐姐。
对于妹妹的依赖,陈琏似乎笑了。她的嘴角已经溃散。
赵顼抱书翻阅,欲寻救国之法却碍于专业名词,不得其解,于是他记下了官吏问题,欲回去后寻找正确的人摊派变法。
门口,陈家姐妹送别了一手提书一手提小龙虾的赵顼。
赵顼的影子消失,陈钰抱住身侧一缕烟。
“姐姐,我是不是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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