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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走顽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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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途的路上,天空逐渐染上一层又一层铅灰色。
“他是怎么死的?”温暖的屋内,秦湍淡淡询问。
他霸占了炉火边的单椅,还扯过一块薄毯盖住自己,右手则捏住鼻子,视线落在与那花色繁复的沙发相反的位置。
席决关上露出一隙的窗户,不可避免地,他看见了外面的天空灰到近乎发黑,一场狂风暴雨好似就要来临。
“不先谈谈金丝桃吗?”他走回客厅,在瞥见秦湍的姿态时神情稍滞。
想起昨夜见到的场景,席决略微思索,而后整个人俯下身子,将那绣满了抽象图纹的沙发巾卷收起来。
沙发巾很大,弄出来的动静自然也很大。
“你不要寄希望于我会因此而感激你,”秦湍回过头,捏住鼻子的手更紧,他的表情冷冷,声音也冷冷,“我没有抱怨,也没有要求你迁就我,你用不着装模作样。”
他可没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
秒秒如日日,日日如年年,席决好似已经认识了秦湍很久,所以对方的心思他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不需要什么,”他心平气和地说着,“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你健康快乐。”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你们”,“希望你们健康快乐”,但考虑到紧随其后可能会出现的追问,他放弃了这个宾语。
秦湍咬紧牙齿:“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既不健康也不快乐吗?”
说完这话后他捏住鼻子的手抖了一下,随后不耐烦地合上眼睛,烦死了。
席决倒是接受良好,他轻抚着折叠整齐,看不见一丝褶皱的沙发巾:“它是什么味道的?”
话题的转换短暂让秦湍冷静,他睁开眼睛:“臭,恶臭,腐烂的恶臭。”
他盯住沙发巾的目光凶狠,每说出一个字,手上的力气就更增加一分,捏到最后挺翘的鼻子都快变成了薄纸。
“是吗?”席决抚摸沙发巾的动作停顿在空中,小声表达着自己的困惑。
秦湍冷嗤:“你的鼻子可没有长在我的脸上。”
事实上,如果他的脑子没有记下那些扭曲图纹的话,这厚实的沙发巾不仅不臭,甚至还会散发出一丝甜腻而又诱人的香气,使人闻了就心情愉快。
可惜,这段日子以来他的视觉就是对这繁杂的花色恶心到了极点,一旦看见就会分毫不差地摹刻,并毫不留情地使之成为这世界上最为恶臭的恶臭。
房间寂静,席决的手重新落到沙发巾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
他的沉默挑动了秦湍敏感的神经,秦湍一下子坐起身来:“你要是把你的鼻子割下来给我,我倒是马上就可以告诉你它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空着的手捏住薄毯子一角,浑身紧绷,随时准备着下地和席决来一场战斗。
席决却突然哼笑了一声,他轻快地抬起头来看着秦湍:“不太幸运的一点是,就算我的鼻子长在你的脸上,就算我把它割下来给你,我恐怕也没有办法从你的嘴里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这话里的意思隐晦,秦湍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屋外的漆黑压进屋内,他呆呆看着火焰跳跃在席决的脸上,就像一只浑身血淋淋的开心小兽。
他捏住薄毯子的手、捏紧鼻子的手,一下子蜷缩到身体两侧小心翼翼地发抖,就好像是被热铁烫到却又不得不隐忍那般。
秦湍的大脑浑浑噩噩,他的刻薄,他的暴怒,前所未有的丑陋。
“对不起,对不起……”他已经没有了别的任何念头,只是反反复复呢喃着这三个字,好像呢喃得越多,他刚刚所犯下的罪过就能越轻。
然而:
“你我不过刚刚认识几日,我嗅不到气味却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席决起身走到秦湍身前,蹲下身子仰望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也不值得你为此难过,就算非要定出个结论,那也只是我没有主动告诉你的小瑕疵。”
他看着被愧疚折磨得愈发苍白的秦湍,忍不住拖起手掌轻轻触了触那张瘦削的脸颊:“不要被困在别人的过错里。”
秦湍的眼睛看着席决,耳朵听着席决,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无法控制以至于他的眼睛发花、耳朵发聋,他总感觉席决不是在对着他说这句话,又或者更准确地说,不仅仅是在对着他说这句话。
可这屋子里,除了他和席决之外,又还有谁存在?那炉跳跃的火吗?
在那铅灰色不遗余力的渲染下,白天终于变得和夜晚一样黑了。
秦湍倒在单椅里,右手握住席决递给他的热水,神情是刚刚从过度情绪里解脱的疲惫。
“对不起。”他清醒而郑重地说了最后一句。
席决知道这一回的三个字里不仅仅包含了刚刚那一件事,他笑着摇摇头:“我不介意。”
什么都不介意。
秦湍难得清醒,也难得糊涂,他看不明白席决这个人。
他从来没有遇见一个人是这样的平和,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包容。
席决就像一座集合了所有高尚的神像,让人越是看他,就越是发觉自己的不堪。
微微垂目,秦湍看着冒出热气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小口:“你怎么知道他喜欢金丝桃?”
看不明白就看不明白了,反正也只是萍水相逢。
席决没有回答,而是重新问了一句:“你不好奇他是怎样维持生活的吗?”
想着那片偌大的树林,秦湍猜测:“伐木?”
但就从那日他所遭受的击打力度来说,如果真是靠伐木的话,他觉得傅野应该早就被饿死了。
席决摇头:“这一带的树木有专人看管,伐木是要入狱的。”
秦湍:“哦。”
席决也不指望着秦湍会来配合反问他,紧接着就自己揭晓了谜底:
“护林员里有一位名叫路荣的先生,他一直从傅野手里购买蘑菇、野菜这些,傅野清醒的时候会拜托他给自己带一些必需品,一年一年的,就这样过下来了。”
秦湍点点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觉得席决对于傅野的事,似乎知道得有些过于详细了,就好像他一直附在傅野的身上跟着他生活一样。
席决看着静静躺在他腿上的沙发巾:“傅野告诉我的。”
秦湍凝视着他的动作,渐渐地好像领悟到了,为什么席决困惑但是不反驳他关于这块布恶臭的描述,除了本身闻不到气味之外,恐怕还是因为……
“这是他送给我的。”
这是一块本身就出自于肮脏环境的布,如此,浸润上去洗不掉的臭味也就不无可能了。
所以上一刻席决的反问里其实还隐约包含了几分对他的肯定,而没有一丝一毫的挑衅,瞬间,秦湍再度沉默。
席决抚摸着布上的一个黄色扭曲圆圈:“你一定觉得这块沙发巾复杂极了,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吧。”
“不仅如此,还工艺拙劣,连个像样的图案都拓印不出来,染料也拖拖沓沓,这里一小点,那里一小块,斑驳难看。”
“但没办法,”他抬起头来,看着秦湍无奈地笑了一下,“傅野说这就是金丝桃该有的模样。”
秦湍的眼睛闪了一下,他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金丝桃。
“傅野从来没有见过金丝桃。”
秦湍:……
席决无奈:“他只是小时候听人说起过,金丝桃的花蕊可以驱魔。他的父母托人找了,但是没有人能找到。后来他自己生活,就更找不到了。”
“二十三岁的时候,傅野还想着金丝桃能带他回家;二十四岁的时候,也就是两个月之前,他把这块沙发巾送给我,说‘这花都快长到我的肉里去了,让它给我做驱魔这种脏活我还不乐意呢’,他有了新的愿望,要成为一名金丝桃大师。”
至于这愿望的后续,秦湍和席决都知道是什么。
“你不是本地人吗?”秦湍不愿意继续傅野的话题,脑子里的一些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要将他拉入不受控的境地。
席决点头:“秋天时候来的。”
秦湍“哦”了一声,然后喝下一口热水,掀开身上的薄毯走下单椅来:“傅野是怎么死的?”
席决看着他走到炉火边:“森林里来了一群狼。”
这也是上午去看望傅野时他催促秦湍离开的原因。
秦湍抿着水。
席决:“他被咬了,逃生后大概是出现幻觉把你当作了狼,所以攻击了你。”
秦湍怔了一下,傅野被咬伤,身上肯定带了血,他又是昏迷状态,所以为什么,狼群没有叼走……
“他后面清醒了,把你背到他的房子里,我就是在那里见到的你们。”
秦湍捏紧杯子。
“他找了块破布给你包扎,但包扎到一半脱力,就倒下了。”
再也没有醒来。
秦湍看着杯子里的水,那里水波荡漾。
“他不是个很坏的人,对吗?”
席决没有说的是,傅野并不是攻击完秦湍之后就立马清醒将他背了回去,而是回过家之后又折返带回的秦湍。
因为那屋子里有一本日历,每天睡觉之前,傅野都会在上面画一朵抽象的金丝桃。
那天那朵金丝桃艳丽,傅野却没有按时入睡。
他收起画笔走了出去,带回风雪,带回秦湍,带回死神。
“大概吧。”秦湍淡淡回应一句,而后仰头喝完了剩下的所有水。
“当——”
他利落将杯子放到桌上,整理整理衣领后:“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他一无所有,离开就是最大的报恩。
席决没有说话,似乎是愣住了。
秦湍已经走到门边:“如果不介意,希望你春天的时候能多带一棵金丝桃,就当是我送给傅野的。”
席决终于回过神来,他一边看着窗外一边走到秦湍旁边:“暴风雨就要来了,而且你还没有好。”
秦湍抽掉脑袋上的纱布:“冬天哪里会有暴风雨?至于伤口,只是因为你看见纱布,所以把它脑补得太严重了而已。”
他心意已决,伸手去握门把手:“后会有……”
“叩叩——”
敲门声自外响起,打断了秦湍的告辞。
“咔嚓——”
秦湍顺势打开门。
“你好,请问你们需要扫雪工吗?”
脑袋一下子沉重,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秦湍瞥见了那几个字:
【焚烧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