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焚烧太阳(一) ...
-
“劈啪——劈啪——”
柴火爆裂的声音清脆。
“人呢?!”秦湍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一把抓住近在咫尺的手臂。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激奋。
席决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安抚他:“别着急,他刚刚休息去了。”
现在已经是午夜过后了。
听了这句话以后,秦湍紧绷的神经稍微松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这才有心情打量起自己的处境来,炉火燃烧,席决没有将他送到床上,而是扶到了长沙发里。
“楼上没来得及烧火,我担心你会着凉。”席决仔细解释着。
秦湍拉了拉身上的毯子:“谢谢你。”
虽然他并没有人类那么脆弱。
“不客气,”席决取过桌上的纱布,“虽然你不喜欢,但好像不得不继续忍受它一段时间了。”
秦湍摇头:“我已经好了。”
席决但笑不语,要给秦湍包扎的态度很是坚定。
秦湍缩进毯子里:“我昏倒只是因为,脑子里突然来了点新东西。”
席决:“哦?”
秦湍裹紧自己:“至于是什么新东西,我不能告诉你。”
坦诚会收获意外的成果,席决觉得他的话很可爱,将纱布放了回去:“好吧。”
其实他先前就已经观察处理过了秦湍的伤口,对方恢复得很好很迅速。
他如今仍想包扎只是为了满足心理需求而已,实际上的意义倒是不那么重大。
席决的松口让秦湍诧异了一瞬,但他马上又平静下来,也对,毕竟这个人是席决,做什么都有他自己的道理。
“你想吃一点什么吗?”席决不知道秦湍的想法,开始罗列出家里还有的东西,“鸡蛋、腌鱼、胡萝卜、酸奶……”
秦湍听着,缓缓探出一双眼睛来:“蛋炒饭。”
只有说起厨艺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原来席决也只是个普通人。
席决读出了他眼里的意思,神情讪讪:“我会去找一本靠谱食谱的。”
嗅觉失灵的缘故,厨艺方面他有些难言之隐。
秦湍也想到了这一点,心里不是滋味起来,沉默一瞬后他开口:“你还差厨师吗?”
他的厨艺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不会把腌鱼做出羊肉的膻味来。
而且,秦湍看着脑海里骤然出现的崭新线稿,既然无法离开,那他就得为留下来做点什么。
秦湍表达出的久留之意自然让席决很开心,只不过:“我不差厨师。”
这意料之外的拒绝把秦湍给弄懵了,他直直看着席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等稍微反应过来后,“轰——”地一下,所有恼怒齐刷刷冲上头来,他一下子冷漠至极:“知道了,我会马上离开的。”
因为是被席决这样的大好人拒绝,所以恼怒之余秦湍还格外地狼狈。
他挣扎着从沙发上起身,眼睛始终低着,不肯去看席决。
突然地,他的手被握住。
秦湍下意识看过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在发抖。
“我只需要朋友,”席决揽住秦湍的肩膀,一字一句苦恼,“我没有余钱雇佣厨师,只能希望我的朋友不嫌弃下厨。”
秦湍静静低着头。
席决稍稍用力,让他重新躺回到沙发里:“要拌一盘凉菜吗?”
秦湍蜷缩进厚厚的毯子:“不要。”
他将脑袋埋在沙发角的阴影里,不让光线照出他的样子。
“好。”席决的身影消失在沙发边,不一会儿后,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秦湍凝视着眼前的墨绿色,内心平静而又隐含着澎湃:
朋友。
老朽的灯光和蜡烛一样昏暗,餐桌前秦湍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咀嚼着。
席决见他吃得认真,雀跃之情油然而生:“可惜家里的葱用完了,不然味道一定会更好!”
秦湍一口包完剩下的米饭,含糊“嗯”了一声。
除去没有味道之外,这碗蛋炒饭的确是挺美味的。
席决更开心了,他放下高高挽起的袖子,声音难得活泼:“我明天还给你做。”
秦湍收拾好碗筷:“美味的东西吃一次就够了,一旦尝试第二次,它就会堕入凡尘,平平无奇。”
他淡然的语气让这句话听上去特别像是什么真理,席决没有怀疑地相信了,他遗憾解开围腰:“嗯,的确是这个道理……”
秦湍唯恐生出更多事端,主动踏上了楼梯。
席决跟在他的后面,熄灭了一楼的亮光。
二楼静悄悄的,秦湍看着第三道木门,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席决注意到他的动作,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晚安。”
秦湍思绪飘得遥远,没有回答。
席决也不在意,自己进了房间,他把房门轻轻往前推一下,如昨日那般留下了一道黑洞般的缝隙。
风声呼啸,秦湍默默走入房间,默默关上门,默默躺到被子里,默默……
“今晚似乎也格外地冷。”席决将更多被子分给他。
秦湍合上眼睛:“嗯。”
他只是,不喜欢那个花里胡哨的房间而已。
席决关掉红底白点蘑菇灯,紫罗兰色的墙壁吸收夜色变得深黑:“那个男孩儿是从邻镇来的,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我就暂时留下了他。”
“男孩儿?”秦湍对席决的称呼表示疑惑。
那位男子虽然苍白瘦弱,但佝偻的姿态和微皱的眼角都表明了他已经不再年轻,即使年轻,也不会年轻到变成一个小孩儿。
席决“嗯”了一声,他知道秦湍的意思,只不过:“他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随便看一眼都能激起大人的怜爱,你不觉得吗?”
秦湍当然不觉得,他只觉得席决有着这样的心肠却还能衣食无忧,只能说明好人确实有好报,或者更确切地说,傻人确实有傻福。
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嘴巴上秦湍却是很安静,他说不出违心的话,只能换个话题:“你打算聘用他吗?”
说完以后肩膀不自在地缩了一下,明明刚刚在客厅里的时候,席决才说过自己没有余钱的,可如今他为了自己的私心却在强迫对方掏出本就不丰裕的钱财。
席决侧过目光:“你希望吗?”
良心上的不安让秦湍沉默。
席决等着他的回答。
许久后,夹杂在呼过的风声里,秦湍轻轻:“嗯。”
他不敢多说一个字,唯恐声音暴露出内心的羞愧。
席决嘴角噙出一点笑:“好。”
他答应得利落,也不去询问为什么,只是有些担心:“家里多出来一个人你会不习惯吗?三个人的饭菜会不会让你太累?”
席决是温和的,他说出的每一个字也都是温和的,可偏偏就是这些最温和的字眼,一个一个刺得秦湍很疼。
秦湍压住心口:“习惯的,不累。”
随后匆匆结束这个夜晚:“晚安,晚安。”
席决很容易就能看透他的心思,他也无意让对方带着愧疚入睡:“我没有那么贫困,而且今晚过后门前门后的雪一定会积得很深,有他帮忙,我们会轻松很多。”
秦湍早有自己的定论,如今席决每多说一个字试图减轻他的愧疚,他就反而会被愧疚压得愈死。
“晚安,”他一下子提高声音重复,“晚安,席决,晚安,晚、……”
他的声音突然哑住,是席决钳住了他的肩膀。
“那我们就来谈一谈你为什么想要留下他吧,”席决严肃的声音炸开在秦湍耳朵边,“既然你感到不安,那我们就来谈一谈,只要谈清楚了,我相信你也就不会为此而感到不安了。”
席决所表现出来的罕见强硬让秦湍愣了好一会儿,渐渐回过神后他将脑袋朝着远离席决的方向挪去。
席决发现了也没有阻止,他甚至主动松开双手好让秦湍更好更方便地远离他。
终于,在掉地之前秦湍停了下来,他捏紧被子,被子因为他的发抖也在发抖。
席决看着他:“可以说吗?”
温柔至极的声音让秦湍含了一点泪水,他张了张嘴巴,因为干涩却又沉默了下去。
风雪带走时光,席决终于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
“好吧,你不愿意的话,”他重新躺回被子里,“我们就不谈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自在一点,不要……”
“因为我讨厌‘纸币’燃烧的味道!”秦湍低哑着吼了出来,“我讨厌那个味道……”
不想承认的秘密被突然公开,秦湍满心满脑子混沌。
他死死抱住被子,整个人缩作一团抖得愈发厉害。
明明不是他的错,可当那画自焚的时候,股股青烟里却都写着“杀人犯”三个字。
他自觉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所以有的经历,一次就够了。
秦湍在难受,可是席决却无法理解。
他不知道对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于是自然也就明白不了这句话的含义。
但那些都无关紧要。
他搂过身旁瑟缩的人,捂住那双脱了力的手:“你的手冻得发僵,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