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昨往禧今

52、相见 “嘀”的一

　　程至柠在她22岁生日前一日回了国。中国农历正月十一，处处皆是佳节未过的喜庆气氛。
　　北京节日氛围浓厚，程至柠独自走在街头游荡，可能是不曾在此停留过，她此刻就想出去走走。
　　行李让助理送去酒店了，程至柠半道下车赏景感受。寒风凛冽，枝头枯败，人行道旁灯笼高挂，红色喜气洋洋。
　　中国的街景仍是别有一番韵味，不同于国外的数字化繁华，却充满暖暖柔情。寒风吹过，凉的是手脸，心脏依然炽热。
　　漫步街头，行人寥寥，只有车辆呼啸而过。天寒料峭，寒冬绵延，暖春不至，且恰逢佳节，实乃居家爽时。大家不愿出门转悠，实有可缘。

　　肖课和宋拾夕都来了首都上学，不过尚在春节也不怕撞上他们，他俩大抵还在庆海欢度新春。大学不比高中，假期漫长，足够大学生们在家度过元宵节。
　　北京气候可与庆海媲美，温度低，寒气足，少飘鹅毛大雪，但树枝上全是冰霜。不想刚回来就病倒，程至柠草草结束观光打车回了酒店。
　　去洗澡之前就早早打开了暖气，现下房间里热烘烘的，非常适合睡懒觉。尽管正事的进度尚为零，程至柠还是心安理得的躺下了。明天生日，今晚偷一下懒也不算过分。
　　久违的睡了一个好觉，程至柠精神饱满地开始找办公场地和住处。先在线上筛选，再实地考察确认。
　　工作室选了四家，让助理赵递联系房产中介约好看房时间。住所则是看名字就敲定。
　　——江迟湾，与枫银晚有异曲同工之妙，听着就高端有格调。

　　赵递是北京人，也是留学生，只不过他是硕士生。虽不是同一所大学，但他碰巧参加了那次设计大赛，被程至柠的能力魄力深深折服。
　　之后听说程至柠开了家工作室，主动请缨加入。这半年来同甘共苦，可以算是Anty的资深员工。
　　工作室一共13个成员，只有两个中国人，故而此次回国开拓市场，赵递随同程至柠先行定下分店地址，其他成员再陆续过来。
　　找到中介电话，立即去电，约定下午看房。看房也有讲究，特别是高档公寓，为此程至柠特意换了风衣没穿羽绒服。
　　不是说羽绒服不好，而是在程至柠的观念里，似乎那些女强人大boss冬天都爱穿修身的风衣，而非臃肿的羽绒服。

　　房子很好，听说之前是一位首都高校的男生租住，因为读博要转到另一个校区这才没续租，几天前刚退租。
　　程至柠运气很好，这个地段的公寓一般抢不到，得靠缘分。她和这里有缘。
　　行李均已打包，但还未带走，却不影响看房。三室两厅两卫，客厅的一侧是一个大飘窗，厨房开放式设计，与餐厅相连，主卫生间干湿分离，主卧的卫生间小而精。
　　装修精简低奢，冷白色调，家具齐全，隔音视野都不错，主卧是落地窗。
　　这幢公寓每层两居室，不易有邻里纠纷。唯一的缺点是七层，需要乘电梯上下楼。
　　不过程至柠已经相当满意。脑海中开始设想：三个房间，她睡主卧，一间客卧就行，另一间改成书房。她自己用主卧的卫生间，客人用外面的主卫生间。
　　小区治安没得说，环境优美空气清新，长期宜居。若非逼不得已，她想应该没人会从这儿搬离。
　　一切敲定，程至柠同房东、中介一起乘坐电梯下楼，这边回去尽快准备合同，她回去等消息。
　　“嘀”的一声，电梯应声打开，一抬眼二人俱是一惊。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双方都不动声色地静静打量着。视线相接间，一下子涌出很多不曾言明的情感，又浓又烈，似把空气凝滞。
　　肖课一错不错的盯着程至柠，眼神如有实质，一寸寸碾过她眉眼、鼻头，以及还未放下去的酒窝。
　　程至柠的唇边挂着浅笑，衬衫配风衣的穿搭，将她迷人独特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
　　但肖课首先想到的是：北京天气这么冷，青柠为什么穿的如此单薄?她肯定很冷。
　　程至柠没说话，静静抬眸，凝望着男人的眉眼。二十二岁的肖课，与印象中的那个他慢慢重叠，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稚气，五官更加硬朗利落。
　　身材高瘦挺拔，一身黑色也没能敛住他的少年气，恣意又矜贵。白球鞋是精心点缀，黑色衬得他脸干净皙白。

　　仿若自带结界，其余三人自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磁场。
　　眼瞧着电梯门快要再次关上，中介适时开口解围，“程小姐，那咱们说定了，我这就回去拟定合同，相关细节我们微信联系。”
　　程至柠自认潇洒的收回视线，爽快伸出双手，“好！”
　　生活有时就是这般巧合，程至柠雷厉风行地想尽快定下住处，肖课也琢磨着早日搬到新校区，所以他们在今日重逢。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行李没搬成，饭倒是吃上了。久别重逢，时过境迁，大家都不似从前少不更事、年少无知。从简短的对话中可以窥见一丝略微成熟、却不世故的初入社会感。
　　相遇是一大幸事，重逢亦然。从前种种冷战、不愉快均一笔勾销，使人记住的只剩美好纯粹。不提过去，不想未来，只愿珍惜当下。
　　和和气气吃完饭，给张己约打个滴滴车回校，肖课开车送程至柠回酒店。
　　路程不远半小时即可，原本把人放酒店边上就行，肖课却径直开进了地下车库。

　　四年不见，彼此之间多多少少有些生疏和不自在，程至柠不想困在这种氛围中，解了安全带主动开口告别。
　　“肖课，今天谢谢你！我们改日有空再约。”说完也不管回答想开了门就走，却发现车门打不开，肖课锁了车门。
　　程至柠没敢转头，她在逃避肖课的视线。肖课心甘情愿陪她耗，她不回头，肖课就侧头盯着她的侧脸。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车库里感应灯也暗了下来。车厢内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行车记录仪的小红点在闪。
　　久久不语，车内氛围逐渐焦灼。这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犟，任凭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谁也不愿服输。

　　最后还是程至柠的手机来电打断了僵持的场面。这个时间点大概是哥哥的来电庆生，程解每年生日都会给他妹打个电话，亲口祝她生日快乐。
　　一到十八岁，程解不曾缺席过程至柠的生日，出国后第二个生日他去陪她庆生，其余都是按时打电话。
　　不得不说，程解把亲情维系的很好：每月的近况关心，逢年过节的节日祝贺，以及独一无二的生日祝福。
　　初入社会打拼，基本无假期可言，但程解仍然维持着每年飞一次纽约去看望程至柠的安排。
　　作为一名哥哥来说，程解做的有点太好了，甚至可以称得上完美。可他做得越好，程至柠越是抵触。
　　亲情血浓于水，她再薄情也做不到伤害哥哥，可她崇尚自由、追求刺激，不该有牵挂有不舍。
　　外界时常战火纷飞，虽说程至柠肯定不会去那些战乱地区，但意外无法预知，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若是她年纪轻轻就遭遇不测，程解又当如何？伤心难过，失去世上唯一的妹妹，这未免太过残忍。
　　而在程解的视角，自从两年前他发现程至柠对生活态度消极以后，就一直试图抓住她。
　　用亲情也好，为她寻找友情和爱情的支撑也罢，只要能留下妹妹，他愿意为此付出沉重代价。谁让青柠是他从小宠在心尖上的小公主呢！

　　程至柠出生时小小一团，营养不良只有三斤。第一个月根本哄不乖，常常是哭累了睡着。程则银和安词属于事业批，本不想要二胎，还是一次意外才有的程至柠。安教授一心想去打胎，还是外公外婆出面才保下了她。
　　由于程至柠实在太爱哭，程父很烦她；安教授一开始还有耐心，后面也是被烦得不行。
　　所以小程至柠哭了也没人哄，程解当时上小班，回家就哄妹妹。
　　三个月时，程至柠持续拉肚子严重脱水，又在夜间发起了高烧直逼40°，程父出差，安教授明显慌了，这个孩子可能留不住了。
　　夜间难以打车，安教授抓起手机银行卡，背着程至柠拉着程解边走边打车。好在有惊无险，最后程至柠还是成功退了烧再逃一劫。

　　一岁之后程至柠渐渐变乖，但仍旧小小一个。喜欢热闹，讨厌把她一个人丢在家。安教授继续授课讲学，程父忙于事业晋升，程解要上学读书，刘阿姨就是这时候来照顾程至柠的。
　　每天早晨来，每日下午回，安教授没课在家时就不必来，周末也是。
　　故此，程至柠每天都盼着周末，妈妈可以陪她，哥哥也能陪她。节假日爸爸也会回家。就这样程至柠来到了四岁，家教不可少，程解是妹妹的启蒙老师，教她算数和写字。

　　和肖课是三岁认识的，那年春节，隔壁公寓异常热闹。听哥哥说：隔壁邻居去外地打拼，不过房子没卖，随时准备回来。程至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除夕夜，程至柠见到了四个陌生人，其中一个同她差不多大，只是个头比她高了不止一点。妈妈让她喊哥哥，她小声的疑问道：“可我有哥哥呀，为啥要喊别人哥哥？”
　　可能看她是真的很疑惑，妈妈没再勉强，程解适时提出了解决方案。他把肖课拉到面前，又把程至柠从背后薅出来，耐心地为俩小孩搭桥牵线。
　　他认真解释道：“不是只有亲哥才能叫哥哥，我们是邻居，那他就是邻家哥哥，阿提也可以喊他小哥哥。阿饺也是一样。”
　　程至柠还没捋清楚呢肖课就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哥哥”，小姑娘立马就不乐意了。当即立下规矩：“这是我哥哥，你不许喊哥哥！”
　　小肖课眼神求助，程解摸了摸妹妹的头好笑道：“阿提这么霸道啊！那阿饺你叫我‘哥’吧，行吗？”这下两小屁孩都点了头。
　　初识不太愉快，而在漫长的孤单中两颗心灵逐步靠近。幼儿园、小学、初中，他们一直彼此依靠，共同成长。
　　世事多变，他们走到今天这步怪不了任何人，怨只怨人生无常。

　　“喂，哥哥！”
　　“青柠，生日快乐！”
　　“嗯，谢谢哥哥！”
　　“吃蛋糕了吗？今年一个人过生？”
　　“还没，我不喜欢吃甜食。”
　　“今年回来吗？”
　　“还不清楚，这不才初春嘛，还有的是时间。”
　　“行，那你好好考虑早做打算。若是不回来，哥哥会抽时间去看你的。”
　　“好的！家里一切都还好吗？”
　　“家里没事，爸妈也都健康无虞，你不用担心。”程解的话总有种魔力，让人安定的魔力。听了哥哥的日常唠叨，程至柠也不知不觉的放软了声音。
　　车库里进来了一辆车，感应灯接连亮起，把程至柠软糯柔和的一面映照于车窗上。驾驶座的人盯着失了神。

　　“哥哥倘若我想在国外发展没法经常回来，你会怨我自私吗？”
　　“当然不会！这是你的权利和自由，爸妈也怪不了你。只要你平安健康快乐，你想待在哪儿都行。”
　　“哥哥有你真好！”
　　“哈哈，那先这样。我这儿还有点事，改日再聊。”
　　“嗯，哥哥拜拜！”

　　整场通话中肖课一直保持安静，如今电话挂断车厢内再次落针可闻。不想再浪费时间，程至柠转过头直视肖课。
　　“有事说事，没事放我走。”
　　肖课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郑重地说道：“你今天生辰，我想陪你庆生。”
　　被她一口回绝，“我不过生日，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肖课略一思索，很快有了新招，“那我告诉哥你在北京。”
　　“……肖课，几年不见你咋还耍上无赖了呢？”
　　“我一直这样，只是你忘了而已。”程至柠没再呈口舌之快，算是默认了肖课的要求。

　　路过前台，乘坐电梯直上13层，二人一前一后，空气莫名微妙，平添些许暧昧。此情此景下，他俩共进一间房，无论如何都引人遐想。
　　程至柠踱步而至房门，正欲掏房卡，肖课倏地打断，故作镇定的说：“我们去酒店餐厅吧，不然送餐上楼还要等。”
　　程至柠闻言轻轻瞥了他一眼，眼珠转动，眉毛上挑，饱含深意。
　　肖课也深觉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不管是酒店叫餐还是点外卖，至少半小时起步，那我们还不如直接去餐厅。对吧？”
　　程至柠不置可否，随手收了房卡，再次返回电梯。
　　可实在不凑巧，春运期间，员工多半尚处于休假中，酒店后厨人手不够。简而言之，烘焙师不在做不了蛋糕甜点。
　　夜色渐深，黑暗袭来，肖课也不愿再扰人清净，留下一句“生日快乐”后利落告辞。
　　程至柠没跟他客气，径自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