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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丽华送走圣通,转回屋里,一眼便暼见了刚才顺手搁在桌上的珍珠钗。忽地心口一跳,急走几步去看那饰盒,见它好好地放在那里,分毫未动,这才暗暗舒了口气。她在妆台前坐下,把盒中的饰品一一倒在桌面上。那盒子底部垫着块锦缎,拿开锦缎,露出道指甲大的缝隙。她用簪子将那缝隙往上一撬,整个内胆便分离出来。她从内胆和外壳之间慢慢地抽出一块污旧的布来,布片点点浸满了血迹,然展开来看,赫然有一只褐色的枭振翅其上,眼神烁烁,像是要吞噬万物一般。
      她久久地看着它,指甲不由一寸寸地攥进布片的纹路里去。在她的记忆力里,一切就像梦一样————她还坐在那间林中的小屋里,烛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人已经走远了,有鸿枯大师在,她还担心什么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倒宁愿他还在这里,她静静地坐在床边,听他奏一曲《冷月引》。忽然有人轻唤:“阴小姐。”她猛地一惊,却是鸿枯大师去而复返。她只觉得喉头一紧,颤声道:“出事了么?”鸿枯摇了摇头,道:“小姐不必惊慌,我已经让弟子带刘施主回寺去了。我来,是为了这个。”他从袖中抽出一幅布条来,放到桌上。
      丽华道:“这是他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条。”鸿枯点了点头,说:“正是,从他臂上落下,被我捡了来。只是,这却不是普通的布条,这是绣着枭营徽记的内襟。”丽华奇道:“什么又是枭营?”
      鸿枯道:“枭营是天下一等一的探子和杀手集中的组织。它一直秘密存在,不为人所知。枭营中人但凡遇难,皆会引爆身上的火弹,自焚尸身。就算偶尔知其身份的,也都是死了。而今徽记流出,只怕枭营的人不久便会到了。”。
      丽华本在心里暗忖刘秀此人并不简单,并非惹上普通之人,是以特去求了鸿枯大师的庇佑。如今又引出个枭营,个中好手泛泛,不但刘秀性命难保,恐怕也要连累到鸿枯大师,不禁心急如焚,一时三刻也没了主意,只在屋内来回踱步。鸿枯见她焦急,便说:“小姐先莫急,枭营之行事作风我也略知一二。若寻得了合适的法子,此难也不是不能避去。”
      丽华本是应承了刘秀,不向外人提起其中的来龙去脉,然而枭营之危更甚,犹如箭在弦上,只要还未离弦,便得尽力一试。她思虑一定,便向鸿枯深深一拜,说:“但求大师救他。”当下便把当日情景尽数道来。鸿枯听罢,思虑了半刻,微微捋须笑道:“法子倒有一个,你只要按我说的做,不出二日,刘秀必可出城。”。
      而今,已是第二日了。
      夕阳将落,若隐若现地透出了奶白色的月,她虽对鸿枯之计所信无疑,但又生怕出来岔子,若不亲眼所见,终究反复心绪南安。于是将布条细细折好,贴身藏了,又抽手拿了件斗篷,避开众人出府去了。

      这厢圣通一行人一路疾驰到了延庆寺。大殿之中正有人在做法事。香烛萦绕,一大家子人肃然跪在殿中,众僧围殿四坐,击磬敲钟,低声吟唱佛经。圣通见供桌尽放瓜果祭品,满满地堆到了金身佛像如来的脚下。定睛再看,那佛像脚下另供了只晶莹剔透的宝盒,其中所放佛珠竟和鸿枯的一模一样,不禁暗喜:“这另一串佛珠,便是在这儿了。”当下向孙信使了个眼色,孙信会意,踏进殿内,举起剑把对着殿旁的编钟用力一击。那编钟摇摆几下,撞到了旁边的钟,一时之间,大小青铜钟前后左右摇摆,互相撞击,八音齐鸣,嘈杂混乱。众僧大惊,齐齐停下吟诵,转头看着他们。
      人群中遥遥站起一僧,向他们合什行礼道:“此乃法事之地,施主若要烧香拜佛,可往后殿去,那里自有其他僧人接待。”
      圣通见正是那日带她去求签的小僧,便笑道:“小和尚,你还认得我?今日我可不是来礼佛的。”
      那小僧看了她一眼,竟似不识一般,复垂下头冷然道:“施主可知扰乱法事是对死者的不敬。你这样做,叫亡者灵魂如何前去极乐?”
      那些跪着祭祀的人家,也怒目相视,早站起来大骂:“你这个小姑娘怎如此不知好歹,如今家父亡灵不安,你该如何偿还我们?”说着几个壮汉便要欺身上来。圣通也不答辩,狠狠一瞪,她的气势自带威仪,汉子们一下子倒被她摄住,不敢再抓上来。她从腰间抽出一块银牌,在众人面前一晃,冷冷道:“敢向真定王府的人下手,你们倒是吃了豹子胆了。”那些人看是真定府的腰牌,一下子气焰又灭了几分,退后几步。
      圣通将一个钱袋抛到地上,说:“今日我有重要之事要在这里办,你们的法事怕是做不成了,这钱袋里有一百金,若是还明些时务,拿了钱另寻个寺院去罢。”那户人家虽面露忿色,但也不敢再惹王府中人,只得捡了钱袋退出殿去。
      圣通转首向小僧微微一笑,道:“人已经被我打发出去了,小和尚,叫你们住持出来吧,我有事和他说。”
      不一会,从内殿出来一行僧人,为首之人,正是当日解签老僧。圣通不禁笑道:“你竟是此处的住持?”老僧答道:“本寺住持喜爱云游四方,至今未回,此处暂有贫僧代为主持,郡主若有事,和贫僧道来即可。”
      圣通点头笑道:“也是一样的。小女子今日来烦扰贵寺,不为别的,是为了王府中逃脱的重犯而来。”老僧漠然道:“郡主追捕重犯,又与本寺何干?”
      圣通把手背在身后,在殿中堪堪转了一圈,歪头笑道:“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只怕这位重犯现正藏匿于寺中呢。”
      老僧眉头微微一抬,微笑道:“不知此犯姓甚名谁,又长得如何相貌,我倒可以问问寺中弟子,看是谁那么大胆,收留了他?”
      圣通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递给他,说:“此人名唤刘秀,还请您好好看看,若是真见过此人,不妨趁早将其交出。若到时用了他法,只怕伤了和气。”
      老僧将画像持于手中,展示给殿中众僧看了一遍,沉声问道:“可有人见过此人?”众人个个摇头摆手,称从未见过。老僧复将画卷还给圣通,道:“郡主可见到了?本寺弟子未见过此人,更别说是留其在寺了。”
      圣通拉下脸来,冷哼一声,说:“人称出家人不打诳语,可见你们这些人都是假和尚。”
      老僧也沉下脸来,微露怒意:“郡主一进寺门便扰乱法场,信口雌黄,你若认为重犯藏匿本寺,可有凭证?”
      圣通拿出那块蜡烛,摊在老僧面前,又指着供桌上的盒子道:“此蜡由重犯所藏之地而得,上有天竺菩提木果之染香。你瞧那供盒里又是什么?”
      老僧冷冷笑道:“此天竺菩提佛珠乃是先王之物,听闻当时制成十串佛珠,分赐十位高僧,我们住持只得其中一串,如此看来,岂止本寺才有?”
      圣通道:“说的不错,可惜本地有此物的,却只有延庆寺,若是重犯逃往别处,我倒也不来讨扰,可惜他偏偏往新野来了,你怎叫我不疑心这里?若贵寺正大光明,又何妨让我们一搜?”
      她因先搜查过鸿枯所在之寺,是以疑心大解,一心只认定必为延庆寺所藏。所以拿话激那老僧,以便观其神色变化。岂料那老僧面上仍是平静如水,只是淡淡道:“郡主既这么说,怕是认定本寺了。也好,就由郡主任意搜查,但若搜寻无果,还请郡主作个承诺,以后不再以此事来滋扰本寺。”话音刚落,只见他身边垂手侍立的小僧忽然抬起头来,面色慌张,拉住老僧的袖袍颤声道:“无真实凭据,师父怎能让他们随意搜查?”
      圣通见此情景,心中更加认定自己的猜测,便笑着应道:“我虽非君子,却也一向说话算话。若是无果,自然不再讨扰。”
      老僧轻轻拉开小僧牵着自己的手,点头道:“只愿郡主记得自己的承诺罢了。”
      圣通唤了殿外的雪梅进来,放下怀中的木桃,用一根绳子牵了。雪梅因不了解所有事情的始末,至今不明其意,悄悄问道:“郡主让奴婢抱了木桃来是要何用?”圣通向她说道:“当日刘秀所在的宗祠中,竟捡到了木桃丢失的项圈,可见木桃和刘秀曾共处一室。狗的嗅觉最为灵敏,向来循味而行,若刘秀藏于寺中,闻得熟悉之味,它必有异动。”说着摸了摸木桃的头颈,笑着道:“去吧,你带我们随处走走。”那木桃因见它的主人与她亲密,也自认为她是一番戏耍,回头瞧了她几眼,便也顺从地在寺内边走边嗅起来。
      一路过了正殿,偏殿,乃至花丛树荫,众僧一路跟在她们后面,也要看个究竟。直至后院的禅房之处,禅房正是众僧的休憩之所,圣通转首对众人笑道:“就差这里啦,若是还找不到,我给你们赔罪便是啦。”边说边抖动绳子,驱着木桃进了院内,禅房共有三进,大大小小百余间屋子,木桃倒也悠闲,一会在门缝边嗅嗅一边又去拨弄廊边的泥土。到了第二进时,它却忽地停了下来。圣通手上使了些劲,往它脖子一拉,它也纹丝不动,突然抬头抽动鼻子向四处的空气一阵乱嗅。众人皆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的举动。只见它纵身一个轻跃,猝然向前扑去。圣通一时不防,差些被它拉了个趔趄,随即赶紧跟着它的脚步追上去。
      那木桃一路只梗着头,向前冲去,到了末端的那间屋门口急速停煞下来,把鼻子扣在门缝边上嗅个不停,又立起身来,不断往门上窜去,爪子啪啪地击着门板。圣通见它这般模样,不禁面露得意,咯咯地笑道:“就是这间啦。”
      刹那间身边忽然窜出个人影,合身护在门前,叫道:“这间不能搜。”定睛一看,正是刚才那面露惧色的小僧。圣通用手掌抵着腮,带着笑意道:“哦?为什么不能搜?”老僧皱了皱眉,说:“慧清,这并不是你的禅房,何以如此紧张?”又转头询问:“这间是谁的禅房?”
      僧人中有人答道:“是慧悟的。”又悄悄地告诉他,慧悟是慧清的胞弟,因兄长的引荐,也来了这里剃度当了和尚。那老僧年岁已高,只熟悉身边的人和事物,上下百余号人哪里一一记得,心里还道慧清护弟心切,便清了清嗓子,说道:“慧清,你暂且让开,让郡主一搜。礼佛之人心境澄明,又何须遮遮掩掩?”慧清听了虽然百般不愿,但也不敢执拗,只得退到一边。
      圣通环顾众人,见皆不敢阻拦,更是趾高气扬,伸手便往屋门一推。屋门应声而开,还未看清什么,木桃便迫不及待挣脱她的控制,一钻身子窜进屋内去了。然而屋门再启得宽敞一点,众人却都愣在了当地。只闻得扑鼻而来的一阵香味,霎时间弥漫得满院都是。屋内木桌上正放着一只袖珍的火炉,炉中之炭烧得通红,炉上置一铁锅,锅内赫然盛着大半只的烧鸡。桌前小僧正手持一只鸡翅膀,呆呆地望着他们。鸡翅已被啃了一半,桌上零散地吐着细碎的鸡骨。而木桃早直着身子,用前爪抱着桌腿,颈子伸得老长,可着劲地去够那鸡骨头。
      此节却是大出意料,圣通一心以为刘秀便是手到擒来,未曾想到竟只是个僧人破了佛戒,院中的其他僧人们也通通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荤腥之物,口中齐齐念佛。
      圣通定定地看着眼前之景,一时嗔目结舌,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这又该当如何?”
      那老僧早已气得双眉乱颤,点着慧悟,直呼道:“恶徒,你竟敢造孽!”气淤胸口,一口气转不上来,仰身便往后倒去。
      众僧手忙脚乱地扶着他,又掐人中,又在耳边大声呼唤。过了半晌,才悠悠醒来。慧悟早已吓得匍匐在地上,慧清也倚靠着廊柱,面色灰暗。老僧盘坐在地上,略匀了匀气,对着慧清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慧清双腿一软,不自禁地瘫软下来,往地上望了许久,黯然道:“是,徒弟自知杀生为佛家第一大戒,惩戒甚严。慧悟自幼与我手足情深,我只怕他被逐出寺门,无处可去。所以只是一发地纵容他。”
      老僧黯然摇头道:“你生性聪慧,再加以修习,本可领略佛旨,修成正果。可惜七情六欲尚未断净,明知杀生为第一大戒,仍包庇徇私。如今,我也只能将你逐出师门,今生不再为佛祖慈悲所庇佑。你好自为之吧。”他又转首向慧悟道:“至于你,身为佛家弟子,罔顾戒律,杀生以足私欲,因果循环,无需惩戒,冥冥之中自有业报。还不随着你的兄弟速速离去。”
      圣通冷眼旁观,突然制止道:“慢着,这虽是你们的家务事,但他走之前,我还需求证一事。刘秀左臂曾为我手下所伤,若这慧悟能将左臂展示于众,我便不再阻拦。”
      老僧长叹一声,说:“罢了罢了,今日寺中出这等丑事,也不怕再盘查什么了。就随郡主的心意罢。”
      孙信得了圣通的令,伸手去掀慧悟的袖子。慧悟像是吃了一惊,蓦地站起来,下意识地避过身去。孙信只当他心虚,手上用了几分力,更迅疾地抓去,火光电石的刹那,慧悟身子一晃,虚虚向后退了半步,右脚恰巧踏在正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啃着残骨的木桃身上。只听得“吱”的一声惨叫,木桃飞身跳起,目露凶光,呲牙咧嘴地往慧悟的腿上就是一口。慧悟整个人都疼得弹了起来,磕磕绊绊地像一旁倒去,恰巧俯身在那木桌上,圣通只闻得一阵焦味,心道不好,顾不得许多便抢身上去,一把扶起慧悟,撩起他的左袖。只见左臂正压在那烧红的火炉之上,臂上皮开肉焦,哪里还分得出是新伤旧伤。
      圣通顿时面若死灰,黯然地撒了他的手,低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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