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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螳螂扑蝉 ...

  •   山间的小径蜿蜒地盘旋上去,没有专造的石阶,只是别人走出来的路。暗黄的泥土上粘着败叶,和鞋底带下来的杂草,就像许多年前曾在这里做过轰轰烈烈的祭祀,斑斓的锦缎铺上去,却再也拿不下来,随着祭祀的盛况和辉煌一同腐朽而去。

      小径看不到尽头,只能听见滚珠般跳落在耳边的轻轻的“叮”的一声,是铜磬的声音。还是未时,圣通特地择了这个时辰。她在这里生活了五年,最能牢记的便是这个时辰的景象----斜西的日光照到小径上,随着树林的延伸,一半是光明的,一半是黑暗的。从光明到黑暗,再从黑暗到光明,这便是她要走的路。
      那是小小的寺院罢了,看那围墙,本该是有重叠环绕好几进的,然而却只剩下侧面的那座偏殿,之前供奉类似地藏菩萨的,现在被移了去,换成了十丈高的释迦牟尼佛,勉强地将头顶着屋顶,接受世人的仰望和供奉。
      佛前盘坐一老僧,灰白的僧袍,从脖子的间隙望去,同样是灰白的须,从腮边一路下去。他手持木槌,敲击着木鱼,念一句,击一下,本来是快速的,后来便慢慢地凝滞起来,最终顿住了,半晌才说:“你来了。”。
      圣通跨入高高的门槛,笑道:“爷爷。”。
      那老僧略偏了偏头,清癯凹陷的脸庞,竟是鸿枯大师。他并不正眼看她,指了指身旁的蒲团,道:“就坐这里吧。”待她坐下,复又拾起木槌,有节奏地敲打起来。佛堂里只听得如心跳一般的木鱼声和冗长难懂的经文声。圣通有些不耐,那声音就像有镇魂之效,不停下来,就只能静静地听着,她好几次试图打断,却终究无法说出口。
      木鱼之声越击越快,圣通只觉得头颈上的空气像山一样压下来,一寸寸地往地里陷去,不由地往前一扑,双手托地。那木鱼声随着她的附扑戛然停止,鸿枯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跟了我五年,然而至今却还是这样急躁。”。
      圣通仰起身来,掸了掸手上的灰,道:“龙生九子,各有所好。佛祖脚下长大的孩子,也未见得一心向佛。若不是我逃了出去,还不被你押送去剪了发当了姑子。”。
      鸿枯道:“那如今你来做甚?”。
      圣通把手一摊,将手心的蜡块送到他眼前,说:“为此而来。”。
      鸿枯略瞟了眼,笑道:“此物我倒认得,烛台上的蜡油罢了。”。
      圣通听得他的话中显然有着揶揄的味道,不由得变了脸,籔然起身道:“蜡油仅是蜡油,却有菩提果的味道。谁不知道,爷爷颈上的那串菩提念珠是件宝物,乃西域之木果结成,经久弥香。”
      鸿枯稍抬了抬头,含笑道:“那你的意思是如何?”。
      圣通道:“不瞒您说,我正在追查王府的一个通缉要犯,此蜡便是从他的藏身之处得来。”
      鸿枯道:“我明白了,你追捕不到他,又疑是被我所救,为我所藏。于是便有今日之行。只是当年元帝崇行佛教,特从西域搜集了菩提之珠一千八百颗,制成念珠十串,分赐给了京城十位高僧。我这手中只是其中一串,虽甚为珍贵,却也并非有独无偶。”他招手唤来一边侍立的小僧,又说:“你既疑我,就让他带你四下转转吧。你在这里生活了五年,又离开了十年,时光匆匆,你看可有任何变化?”
      圣通随着小僧四下里察看了,她深知鸿枯生性光明正大,却仍忍不住对屋檐壁缝皆推敲了一番,见确实无人,也无暗道密室之类,便又延着脚步回到佛堂。佛堂的墙角放着对称的一对小水缸,里面盈盈盛着几支白莲,她蹲下去瞧,拨弄着花瓣讪笑道:“这花开的倒好,只是有一个苞骨朵还未开,内里却已经泛黄了。”
      鸿枯走到她身边,拿小铲按了按底部的盆泥,说道:“此花被其余花朵挡住,长日处于阴暗之处,无法见阳,它以为,阳光已然忘却了它。于是自身并未争取向上,实则,我却给予它的是最肥厚的土壤。尽量把它摆在朝阳的方向。佛曰:‘忘记并不等于从未存在,一切来源于选择。’它有了自己的选择--------躲在众叶之下。这是它的因,现在你看到的便是它的果。”。
      圣通心中明知他是以花喻人,不禁冷笑数声说:“从小便是如此,你便是看不惯我。说我心胸狭隘,戾气十足,偏要我与佛结缘。要不然,我也不会逃出这里。回那人心叵测的王府里去,难道这又不是因?现在的我又不是你的果?现在我替王府做事,你偏又拿话责我,好一个道貌岸然独善其身的高僧。”。
      鸿枯直视她的眼睛,道了声:“阿弥陀佛。”长叹道:“你去吧。”圣通下山之时,那条小径正是从黑暗到光明的,她心中不禁有些不屑: 瞧,不管我走的是什么路,终究会得到我想要的光明。
      到了阴府,只见丽华正抱着那只小白狗逗弄,见她来了,招手道:“姐姐快来瞧,我给它吃骨头,它倒尽顾着抛来抛去地玩。”圣通站在旁边瞧它,笑道:“取了名没有?”丽华道:“取了,叫木桃。”圣通皱眉道:“这么奇怪的名字。”丽华只是微笑不语。这时玉如托着一个盘子进来说:“木桃的项圈制好了。”圣通去看那盘中,黄澄澄的一个项圈,用纯金打造得极细,又在项圈上有两个同色金的铃铛,不禁嗬了一声:“这样贵重的东西,你倒给它带上,这畜生前世修的什么福,碰到你这样一个阔绰爱它的主人。”。
      丽华边抚着狗的颈子,笑道:“他救过我的命,这些又算什么。我初见它时,它的项上是有个一样的项圈的,只是后来再也不曾见,想来是那天追随我的时候弄丢了。我便想打个新的给它。”
      圣通心中一动,蹲下去也去摸那只小狗,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之前曾说,那日是为了追它而掉落了土坡,这才在草丛中昏迷不醒的,是吗?”。
      丽华点头道:“的确如此。”继而又慌张地瞧了瞧四周,凑近道:“姐姐切莫再提此事,个中原因二娘还不知道呢,只是我一直瞒着,若她是知道了,必定立马将木桃撵出府去了。”
      她越是这样,圣通越是疑心,面上又当做明白地应承着说:“我也是说起这项圈才想起来问一句,下次哪里会再问。”。
      她编了个由头一路回房,急的脚不沾地,刚踏进门槛便暗招了孙信来,说道:“你按供词上所描述的路再去搜寻一遍,尤其是那个宗祠,看是否有一个金色的项圈并着两个铃铛。”
      孙信领命出去,不多时便转回来,说:“找到了。”。
      圣通从他手中拿过细看,果然和丽华所制的新项圈一模一样,不禁喜上眉梢,笑着对孙信说:“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件事终于可以大功告成了。”。
      她把如何救了丽华,前日夜里看到的情形种种向孙信细说了一遍,又说:“如此看来,那日在宗祠中的女子必是丽华了。”她点着几张供状一一指给他看,说:“供词上写,他们在追赶刘秀时并未倾尽所有的人手,还有几个是守在宗祠中的。那里地处偏僻,本就无人兽踪迹,若在这样段的时间差内另有他人闯入,实属不易,依我看,那枭营的标志仍在刘秀或者丽华的身上。”
      孙信道:“不知郡主有何计划?”。
      圣通道:“丽华那边我自会去查看,而刘秀这边,我倒有了个主意。”她附在孙信耳边如是一说,孙信连连笑道:“是个好办法。我这就去办。”想了下,又踌躇片刻,试探地问道:“王爷曾说不能放过看过枭营标志的任何人,那么丽华小姐该怎么办?若郡主不想撕破脸面,属下倒是可以找一个…”
      圣通顿时变脸大怒,反手给他一个耳光,叱道:“大胆的奴才,说的是什么废话。丽华是我妹妹,别说她此次只是不小心牵扯进来,就算是明知故犯的,我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她性命。舅父那边找到刘秀交差便是了,你若想打她的主意,或者透露出只字半句,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她打发了孙信,自忖了一回,度着正是丽华去水阁练琴的时刻,慢慢地往小楼走去。进了院子,果然只有几个小丫头围在院中踢毽子,见了她忙停下来,说:“郡主来了,小姐这会子在水阁练琴呢。”。
      她环顾四周,问:“玉如呢?”丫头们答:“也跟去伺候了。”她点了点头,笑着说:“不妨事,我去楼上等,你们接着玩吧。”。
      丽华不爱花俏,所以长年来房内的摆设始终如一:胡桃木的妆台倚窗而立,安着巨大的错金银蟠螭纹镜。台面上只是几个小的饰盒,一支银蝶珍珠步摇斜斜地搁在盒面上,穗子从盒子的边角垂下来,随着风有节奏地摇曳着。落地一张云锦塌,四周垂着紫苏幔帐,塌边一小几,厚厚地叠着书卷。墙上并无任何画卷字幅,只是洋洋洒洒地手绘了几支玉兰花,虽不是出自名师之作却也落笔老道潇洒。花的上方挂着一把七星剑和一个琴囊。
      通从窗口见那些小丫头玩的尽兴,着手便在屋内翻找起来。屋子虽然空旷简单,历历在目。但若要藏一块布片,也是轻而易举的。她把被褥,床榻,书卷一一翻遍,却遍寻无获,不禁心想,东西怕不是在她手里的。然目光落到那梳妆台处,又转念想,那几个饰盒还未瞧过。
      她轻轻地把那支珍珠步摇拿在手里,另一只手便去开那盒盖。忽然身后有人脆笑道:“姐姐等了好久吧。”。
      她身子禁不住一跳,忙缩手回去,那支步摇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几经转念,终捏在手上,转过身挤出笑道:“也未很久,一盏茶的功夫罢了。”又把步摇递出去说:“妹妹的这支步摇倒好看,素雅清新,是新打造的吧?”丽华从她手中接过,笑道:“姐姐可真不仔细,这个钗身是原来的,你也见过的,我不过自己玩着在上面串了些珍珠罢了。你若是喜欢,就给你罢。”。
      圣通道:“我不过也是看着别致,哪里就讨要起来了。”丽华携了她坐下,又唤丫头奉茶上来,两人吃了一回。圣通道:“我今天来,是向妹妹辞行的。舅母的病来得急,我寻了一夜,又找不到那个名医,只得先回去看情形再作打算。”。
      丽华道:“也好,我去叫人给你备下快马,送你出城吧。”。
      圣通连忙推辞道:“不必送,待会我便动身了,我本就带了几个手下来的,这会孙信也来了,有他护送是再安全不过的。”她低头默然了一会,又轻声说:“只是这一去,若府中情形不好,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丽华劝道:“姐姐别急,王妃一向最为和善,吉人自有天相。何况也不是不治之症,那位名医既在新野边境,我派人去打探便是了,一有行踪,便立马请他去真定府治病。”
      圣通微微点头,眼圈微红,抬头似要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我知道妹妹是真心待我,我也是真心为妹妹好的。这里说句不相干的,人生之路漫漫,若今后有什么事得罪妹妹了,还请记得我今日的话。姐姐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你好。”。
      丽华见她说的正色,虽然奇怪,但也感其用心,微笑道:“姐姐一向都为妹妹好,这份心意,我永远都会记住的。”。
      圣通听了许诺,似乎宽心不少,脸上也渐渐露出笑容。一时有人来请,说时间不早了,便告辞了丽华,出了小楼。到了马厩,孙信带了几个王府的将士并着雪梅早已候着,行李装备一应齐全。她扫了众人一眼,转脸问雪梅:“办妥了吗?”雪梅撩开围在身上的披风,露出一只小狗的脑袋说:“抱来了,不间断地喂它烧肉,它才不会叫唤。”圣通指了两个手下道:“你们去城门守着,切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其他人跟我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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