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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弦外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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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已是三更,圣通和衣睡下,却辗转了一夜无眠。她透过纱窗看了看天色,窗外正是透出一种淡淡的蛋壳青的暮色,这样的时候,是暑天中正凉快的时候,她说服自己再闭眼睡会,却一阵阵地感到燥热难当。脖子间沁出微微的汗,仿佛有许多只虫子在噬咬似得。那种掏心掏肺的焦躁让她忍不住从床上直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床边正点着一尊青铜的小香炉,里面的香还未燃尽,小蛇般地往上扭着白烟,她本是很爱这香的,闻着清心安神,于是夜夜都要点。然而此时却无端地觉得它很碍眼,赌气般地拿它往地上掷去,香炉铛铛地顺着地势滚去,香灰沿着去势洋洋洒洒地在地上画了半个黑灰的圈,让她不禁想起她舅父下巴上那鸦色的密密的胡渣,也是这般地让人觉得脏乱恶心。
眼见香炉快到滚到门口,屋门腾地被推开,香炉被门角一撞,又滴溜溜地弹到墙角去了。圣通眼见固定的轨迹出了岔子,心里又一阵恼火,恶狠狠地道:“谁叫你进来的。”门槛内刚跨进一只穿着绣着兰花的锻鞋来,听她这么一吼,瑟缩了下,竟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才怯怯地道:“奴婢刚才听到房中有大动静,怕小姐有事,所以前来看看。”。
圣通见是雪梅,又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火确是有些莫名其妙,便清了清嗓子,尽量把语气放的平稳些,淡淡地道:“我能有什么事,不小心打翻了香炉罢了。”顿了顿,又吩咐道:“热得很,你去帮我打些水来,我想洗个澡。顺便把孙将军去叫来,别叫人发现了。就让他在浴帘后候着吧。”
雪梅应了声,又犹豫了会,道:“小姐在洗澡的时候召见孙将军,怕不太合适吧。”
圣通瞪了她一眼,说:“叫你多事,我自有分寸。”。
不一会,雪梅准备好了洗澡水,问:“晨间这样凉,要不要再烧一些热水来和着?”
圣通说:“不用了。”她站在澡盆边,用脚趾探了探,凉意便如一条小蚯蚓似得钻到她的脚心去了,身子不禁瑟缩了一下。她迟疑了会,索性赌气似得咬牙合身浸入水里去。水浸到她的肩膀,这才感觉到,从足底便似有人捏着她的神经一层层往上捋,连皮带骨地都发起抖来,牙齿不由自主地格格打着冷战。她用手紧紧攥着木桶的边沿,仿佛要抗争到底。然而这样的寒意恰好让她十分地清醒过来,胸中已经全盘谋划好了一切,唇边抹开一丝冷笑:“哪怕踏着别人的血泪,也要让自己快活。舅父,这是你教我的,然而今日,你忘了罢。”。
屋门轻轻地被推开,来人犹豫着站在房门边上,并不敢进来。她曼声叫道:“孙将军,不必忌讳,进来说话吧。”孙信趔趄着走进屋内,只见内室中间垂了一道潇湘竹的小帘,又在小帘后拉着一道烟霞色的轻纱,看似严密,却仍隐约可见背后纤细绰约的身影,和琴音一般撩拨心弦的水声。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失了神,忙低头跪下,说:“郡主不知有何吩咐?”。
只听那帘后清冽之声道:“往年来阴府做客,舅父都派你护我上路,可还记得我们发现的那条近道?”。
孙信道:“城之西南,连着一片遮天密林,密林之北是真定,之南便是新野。这是两地之间最近之道。”。
圣通嗯了一声,道:“待会去那密林里搜寻,不管搜寻多久,都要看个仔仔细细,发现有什么人,什么事物,回来一一向我禀报。”。
孙信道:“怎么,郡主疑心那里?”。
圣通道:“你昨日曾说,刘秀之脚印往密林中去,我虽不甚知新野四周环境,而那片密林怕就是我们往年常走的那林子。可惜那日带队的不是你,不然必然认得。我昨夜去探了一探,果然不错。只是夜色太暗,独自一人也瞧不出些什么。我想,这样大的地方,一个重伤的人不可能独自出去。所以,他现在应该还在这林里。你多带些人,好好搜寻,应该会有收获。”。
孙信伏地道:“郡主为了兄弟们这样殚尽竭力,末将不知如何感激是好。”
圣通透过帘子望着外面伏跪的身影,幽幽道:“将军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虽未大我几岁,却常常像个成人一般地拼死护我,你当我忘了么?此次你立下军令状,生死又岂是儿戏。哪怕不为了别人,我也要为了护你而尽力一试的。”。
孙信不防她说出这样的话,心中激动,感激,惶恐数感交集,嗫嚅着道:“末将...末将此生之职便是守护郡主。不曾想….不曾想过要以恩情让郡主铭记于心。”。
圣通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将军此话当真?一生一世守护我的话,可有半句虚言?”
孙信的眼中透出一种委屈的神气,仿佛这样的质疑让他受辱了般,咬着牙大声道:“我孙信岂是那种妄下虚言的人?”。
圣通噗嗤一声笑出来,娇声道:“信哥哥,我是逗你玩呢。”她重新叫回了幼时的称呼,又带着些不经意地说:“冬天,舅父便要纳我为侧室了。”。
孙信沉默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
只听她继续说道:“信哥哥,你愿意我嫁给叔父么?”。
孙信愣了一愣,心里突突地打着鼓,脸上没来由地阵阵发热起来,只觉得这个问题让他手足无措,终赔笑道:“王爷的婚事,哪里能轮到末将来指手画脚?王爷权倾一方,郡主貌美如花,聪颖过人,此乃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帘后一声冷笑,喃喃地又重复了遍:“天作之合。”声线就如顿时坠入冰窟,森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只听哗的一记巨大的水声,帘子忽然被掀开,圣通竟从帘后走出来。因出来得急,身上只披了件月白色的薄纱丝袍,乌黑的长发一缕挂在胸前,其余的披散在侧边,还是湿的,滴滴答答的水渍泅在薄纱的丝袍上,纤细的腰,挺拔的胸和修长白皙的腿便以一种足以引人无限遐想的若隐若现的角度呈现在孙信眼前。
孙信犹如登时被人扇了一个耳光,耳朵嗡嗡地回鸣起来,眼中也见到了幻影--------似乎是夜了,浑圆的银盘挂在天际,空中遥遥有仙子之影踏云飘来,一个,两个,三个,一伸手的距离,然而却怎么也触摸不到。影子与影子相叠,迷蒙地衍生开去,似乎有千千万万个,又似乎,只是一个人罢了。
她俯下身子,她俯下身子,捏着他的襟口的滚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可是,我是他的外甥女。他竟然要娶他的外甥女。”她的口气中透着满腔的恨意和鄙夷,愤愤而又不失坚强的模样。然而睁得大大的眼中却不自觉地蓄满了泪水。她死死地抓着孙信的手,仿佛要把他捏碎在当地,哪里都逃不去,然而下颚慢慢地靠在他的肩上,说:“信哥哥,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我问的只有一句话--------你当真愿意我嫁给舅父?”她的额发湿漉漉地腻在他的颈边,发丝上的水珠顺着发尾悄悄地沁到他的锁骨,又流下去,凉凉地摁到了心间。他一个激灵,只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漫长的黄粱之梦。再回看肩上伏着的人,又是这样真实。他拉住她的手臂,轻轻地把她从自己的肩膀上扶开,肃容跪拜至地,稳稳地说:“末将深知郡主之意,今后诸事,但凭郡主吩咐。”。
夕阳还未落山,孙信便回来了。彼时圣通正拿着把小剪子修剪桌上的盆景,见了他问道:“发现什么了?”孙信点头道:“郡主猜的不错,那密林深处有一间废弃的茅屋,我进去搜查了一圈,发现了这个。”他从衣襟中取出了块指甲大小的蜡油,“蜡油虽是硬的,色泽却很光鲜,像是不久前才滴在桌上的。”。
圣通拈起那块蜡油,摊在手心看了看,说:“倒是一块普通的蜡。”夏日的白昼虽持续得久,但她的屋子是背阳的,光线已经有些阴暗了。她把蜡凑在眼前看得仔细,忽地凑在鼻下闻了一闻,复递给孙信,轻笑道:“果然不是寻常之物。这蜡沾染了一种香气,你不妨闻闻是什么香。”孙信嗅了又嗅,并未有任何发现。圣通道:“难怪你不知道,寻常人是闻不出这种味道的。即便闻出了,也说不出一二。这是一种天竺菩提子的香味,如春时大地土壤间万物萌发之气息,其香虽不浓烈,却怡人心脾,经久环于佩带之人左右。我不信神佛,但幼时曾寄养于寺院之中,此珠难寻,汉朝只有十人拥有,这样一来,倒也容易了很多。”。
孙信会意,说:“末将这就去遍查新野城郊寺院。”。
圣通一摆手,道:“不急,让我先去见一个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