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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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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萧瑟,撩起密布的叶,深处渐露出一间陋室来。走得近了,空中忽地旋起一声箫乐,枝头的鸟儿扑棱棱地惊起而去,细听,却是流转越俗,绝而复续,抑扬浮现。先若沧海泛澜,龙吟不绝,曲将终时,又犹如繁花落尽,朱玉满地。。
屋外有人低低笑道:“风萧飒,伤秋心,冷月如霜,岁月如流去,何处归忧魂?好一曲出神入化的《冷月引》,只是嫌消极颓然了些。”。
刘秀望着门笑道:“你来了。”。
丽华扶门进来,道:“你这一曲,幸好引来的是我,若是被旁人听到,我可就白救你了。”
刘秀略坐起身,歉然地笑:“这样的深林中,白日里看不到阳光,夜里更是幽暗,独自一人枯躺着或是倚着。渐渐地,只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别人了。”又赞道:“这支冷月引自创以来,曾名燥一时。然而失传多年,不想小姐竟知道它。”。
丽华走近几步,从怀中掏出一小截蜡烛,又吹亮了火折子点上,摇头道:“也不是全知道的,由一位长姐教授过。断断续续几阙而已。但箫声,也是第一次听到。只是觉得音律相熟,便放胆一猜罢了。”
刘秀点头道:“这本该就是琴箫合奏的,只是连年动乱,哪里还有人潜心研究丝竹之曲,渐渐地,连乐谱也不知所终了。”他支着身子往床沿挪了挪,触了伤,不禁低吟一声。丽华扶住他,道:“已经过了一天,丝毫未见好转,你却还有闲心谈乐弄箫。”她一摊手掌,给他瞧手心中精细的绿玉瓶,说:“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小时候总顽皮,竟爬到树上去玩,不小心摔下来,虽然并无大碍,却把爹娘吓得魂飞魄散,急寻了上好的方子为我制金疮药备在房中。却不知我这一摔,有了后怕,再也不敢爬高撵低的了。药便一直放在房中,无人动它。不想今日却有了用处。”
刘秀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只见她手心的纹路断断续续,微微沁出了晶亮的汗,浸润在那绿玉瓶上,犹如冰山融成了一汪春水。心里便也暖融融的,指尖上像有条看不见的线牵引,不由想触碰过去。思及自身,强定心神,把手稍稍缩回衣袖中,微叹一声道:“你救了我,我已是心存感激。只是,这样的地方,你孤身一人,实在是不该再来的。”
丽华咬着嘴唇,用两根手指拈着玉瓶,轻轻地塞到他的怀里,说:“我知道。从小到大,我从未走过夜路。说不害怕,确是假的。只是,你伤势这样严重,难不成要我扔你在这里,任凭你自身自灭才行?谁让我遇上了你。”。
刘秀本是担心她的安危,然听她这样说,又觉得负了她的一片苦心,心中数感交集,不再接茬。拿起玉瓶,咬了木塞,轻轻地把药粉撒在左手的伤口上。丽华见状,这才粲然一笑,接过药瓶,道:“让我来吧。”。
窗外依旧没有月光,风大了些,吹开叠层的叶,悠悠地从叶的上方掉落下来一声钟鸣。拖着颤抖的音,就像唱哑了的嗓子。刘秀侧耳听着,忽道:“这里附近有寺院?”丽华说:“往南十里处便有,去年才建的。”钟声落了,又听得远处细微的擦擦声,从林中急促地传来。静心听去,仿佛就是极快的脚步踩在枯枝草丛中的声响。
刘秀大惊,蓦地扑出去,一口吹熄了烛火,把丽华按下床沿,紧紧搂住她的肩,挡在面前。这一刻沉寂似乎漫长得有一百年,可其实,只是他的一滴汗,从额上落到鼻尖的刹那而已。那声音就在门前,然而忽地停顿下来。一声轻笑从他背后传来,丽华轻轻绕过他,站起身来,径直向门口走去。他大惊,刚想去抓她,只听她银铃般地笑道:“大师,你来了。”。
她复又点亮了蜡烛,烛芯跳动,赫然照映出一件灰白色的僧袍,往上是灰白色的长须,又是一张清癯略微凹陷的脸。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也穿着同色的袍子,静静地站在屋外。那老僧双手合什,行了个礼,含笑道:“小姐的信,我自然是看到了。”边说,边把手往袖里一笼,掏出只小小的金锭,递给丽华。
丽华接过金锭,翻过去看底部,上面果然多了条细微的缝隙。她手指微微用力,啪地一小声响,金锭应声而碎,其中竟是中空的。她随手把碎金片掖在腰封内,迎老僧坐下,说:“小女幼时曾有缘跟随父亲得见大师一面,也隐约记得当时的约定。然父亲去世多年。一切便也物是人非了。去年见城中建了这寺院。想来大概不离□□,但也毫无把握。然而为了这事,也只能赌上一赌。”说着,转头向刘秀道:“你可知建昭年间,曾在京城登坛释经,以译出当时无人能释的《药师经》、《仁王经》、《三世因果经》之要义而名声大噪的鸿枯大师?”。
刘秀会意过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但却并不像常人般崇敬,而是一种疑惑。就像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幼就在心中根深蒂固的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谜团,真的在眼前了,顿时又充满了意外和紧张的情绪。然而他站起身,恭敬地行礼,叫了声:“鸿枯大师,久仰大名了。”接下去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喉头像被个馒头噎住了,终又缓缓地坐下去。
鸿枯并未在意他那近乎生疏和客套的情绪,点头道:“我与阴公早有约定,以特制的金锭为信,他所托的事,我无不尽力遵从。如今阴公仙游多年,本以为金锭不会再现,如今----他的女儿也是一样的。小姐托我将你带回寺中,待伤好时,秘密地送回家乡。这并不是难事,若公子愿意,这就随老衲走罢。”。
丽华忙在旁边解释着:“大师除了佛学的造诣外,医术也极为高明,你这伤,由他来诊治,是最合适不过的。何况寺院清净。”。
刘秀怔了一怔,他大概明白了这个安排。寺院最是清净的地方,哪里会藏污纳垢,更不会卷入是非之中。没有人,会把他与一座新建的寺院扯上联系。何况他这伤,只凭金疮药,恶化是早晚的事情。丽华的用心良苦,他是懂的。只是眼前这个看似道貌岸然的高僧,到底是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人。在这里,他却有几分犹豫。
他从未见过他,却从懂事起记得,母亲在常把自己锁在屋里手抄他译的那三部经文,抄完,一字一句地念,念完,又簌簌地落下泪来,用那海棠花染得葱管似的指甲一寸寸地把经纸掐烂,怨恨地从唇中挤出几个字:“鸿枯,鸿枯。。”后来,母亲便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在他幼小的心里,并不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本能地把母亲的出走怪罪在她那三部佛经和刻到骨子里的“鸿枯”的名字,从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
他正出神着,鸿枯已冷冷地诵了声佛,在那边说:“时间紧迫,若公子心中疑虑不决,那么老衲就当今晚从未来过这里。”。
他顿时犹如兜头凉水倾盆,从心里生生地镇定下来。再看一边的丽华,正殷殷地瞧着他,生怕他错失了这个机会似得,便哈哈一笑道:“无妨,至多,就当我自己死在那树林里罢了。”
鸿枯肃然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转身走出门外,道:“那就请公子跟上老衲。”
他木然地扶着桌子站起来,伤口仍撕裂般地痛,但咬牙忍着。想和丽华说些什么,却四目相望,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倒是丽华开口了,微笑着说:“你放心,大师虽然表面严肃,但听爹爹说,他是极正直侠义的人,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刘秀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担心这个。只是小姐的这份恩义…”。
丽华立即接了他的话头,道:“我俩之间是恩是义不必再算,只盼好自珍重,日后当永不相见了罢。”。
刘秀默然了片刻,从腰上解下那支紫玉的箫,放在桌上,说:“乱世之中,我这样的人,玩弄管弦,已是奢侈。难得阴小姐懂得这支《冷月引》,我便借花献佛,当是这紫玉箫找一个好的安身之所吧。”丽华听得他话中隐然含有内情,正待再问。他已淡笑道:“那么,小姐保重,永不相见了。”
丽华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至淹没在海一般的密枝丛林中。夜,只有她一个人,桌上的烛火忽地暗了下去,又被一阵风吹得更耀亮。她打了个寒噤,突然觉得恐惧起来。上几次,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她都不怕,然而在这样明亮的小屋里,她却觉得害怕。就像只会一半的水性,却逞能下水救人。然而救了人,却发现自己救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