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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天意难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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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自己是非死无疑的了,却在这未央的夜中,醒转过来。刘秀吃力地侧目望去,只是一间简陋的小屋。竹根搭的椅子,缺了一脚,有点摇摇欲坠的意思。石块搭的桌子,倒像儿童顽劣的玩具,看起来只能平放些东西罢了。桌前蹲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瀑般青丝披挂在背上,就像还未干透的墨,闪着油油的,水润的光芒。他用力支起身来,牵扯到了伤口,不禁“嗬”地一声呻吟。那女子回过头来,走到他的身边,带着几分慰藉,带着几分欣喜,说:“你醒了。”她把手中的竹筒凑到他的嘴边,柔声道:“喝点水吧。”。
他不由地顺着她的手势喝了几口,她凑得近了,窗外的月光突然掩过色去,在这样朦胧隐约的光线里,他只看得她眉心的一点美人痣,若有若无地摇曳在影中,就像极幼之时,对母亲唯一的记忆-------她抱着他时,笑着抚摸他的脸,染着海棠花的明艳的丹蔻徐徐划过。每当他思念母亲的时候,总是想起那一点指尖上的丹蔻,就像在他心尖上攒了很久的一滴血般---温暖而哀痛.
他想起来了,是白日里那女子,她进来的时候,他便看到了她的美人痣,心中的丹蔻便又浮现出来,所以他想留下她,想救下她,就是这样不由自主.
他轻声道:“你没事?”。
她素手凝了一凝,嘴角抹开一丝微笑,点头道:“我没事,可你却伤的这样重。”
他轻笑着说:“你不是救了我?伤再重,只要还活着,这便是好的。”。
她嗯了一声,偏脸望向窗外,转语道:“月已西沉,我该回去了。这林舍已是荒废,又地处偏僻,旁人是难以发现的。你伤势严重,千万别再走动。明日我去城里抓些药,再来看你。”
刘秀忙道:“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她默然了一会,轻声道:“阴丽华。”。
他一震,脱口而出:“原来是你。”。
那女子一怔,望着他,询道:“你知道我?”。
他定住神,道:“新野第一美人,小姐的美名怕是已传遍了乡里坊间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微微侧身,倚在门栏边上,道:“不过是人胡诌的罢了,这也信得?”
他说:“往日不过听得传言罢了。今日一见,乃觉美名为虚,真容犹胜数倍,小姐又何须妄自菲薄?小姐此去,不知有一事可否应允。无论遇到什么人,哪怕是至亲,还请隐瞒我的藏身之处。”
她点头道:“这个我晓得,公子放心便是。”。
他道:“我叫刘秀。”。
她嗤地一笑,说:“我记住了。” 说毕,起身向门外走去。玄色的衣衫飘扬在风中,只闻得一股淡淡的花香盈满室内,教人不由沉醉了去.
丽华回到府中,已近四更。房中丫鬟皆睡得瓷实,她蹑着手脚上楼,躺倒在床上,奔波了大半夜,又救了人,她悬挂的心不由松了半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艳阳高照,她唤了几声玉如,并无人回应。过了一会,帘子一挑,进来个小丫头,笑嘻嘻地说:“小姐,玉如姐姐去庭院里扫叶了。我才打水回来,不想小姐这时醒了。”
“去扫落叶?她不是每日正午才做这事的么?”。
那丫头笑道:“现在就是正午了呀,小姐从未起得这样迟,怕昨日是真的伤了精神气了。”
她摸起床头摆着的一把团扇,挡了挡窗外的正午阳光,道:“真是这样迟了,不过这一觉,精神倒是好了许多,也罢,玉如不在,你帮我梳洗,也是一样的。”。
那丫头一边帮她打着腰间的绦丝,一边又道:“郡主来了,在楼下用午膳呢。”
她脸颊一红,嗔道:“知道郡主来了,也不叫醒我,她等着,我睡着,一会指不定要怎么笑话我呢。”。
到了饭厅,郡主郭圣通刚用完午膳,丫鬟们在她身前,一应地收拾食盒。丽华笑道:“姐姐既要来,又不让人叫醒我,就单窝在这里吃,可是得了什么好东西,特特地叫我来眼馋?”
圣通见她来了,忙起身让她坐下,笑道:“促狭的东西,才起来,就先把嘴皮子给耍饱了。哪里敢藏着好东西自己吃,倒是给你带了来。”她唤过随身的丫鬟,拿过她手中的食盒,打开来看,里面端放着一碗粥,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她伸颈瞅了瞅,拊掌道:“姐姐真是有心,连这个都想到了。只是一碗清粥,嘱厨房做就是,何必亲自送来。”。
圣通微微抿嘴,支人拿来食勺,放在粥里搅了一搅,说:“若是一般的粥,我又何必巴巴地来献宝,你自己看看罢。”。
丽华舀起勺子,边瞧边数:“首乌、燕窝、海蛇、山参,这些名贵,倒也见过,只是那白色的兽肉却是什么?”。
圣通微露得意之色,笑道:“这东西,我原来也是不得知的,人道天山雪莲千年绽放,万钱难求,却不知更稀罕的却是这种红尘鸟。它终生都生于天山之上,以天山雪莲之根茎之汁为食,由于天山传闻是凡间与神界的边界,这种鸟生于仙之边缘,却只能用留凡尘,遂世人称之红尘。此鸟长年吸取雪莲精粹,取其血便能解百毒,取其肉服用,一块便能百病皆除。”。
丽华听得瞠目结舌,道:“这样名贵的食材,姐姐定是千辛万苦才得到的,怎就这样轻易拿来煮粥?”。
圣通轻抚她的额,柔声道:“再难得,也要用得上。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你的身体更重要的?”
丽华眼眶红了红,终究忍着泪,慢慢地吃了一口,抬头笑道:“果然是鲜美无比的。我的身子倒爽快多了。”。
圣通掩口笑道:“你这可是哄我了,仙丹也没这样神通的。”。
过了一刻,用餐毕了,丫鬟们又送了新鲜的瓜果来,两人在窗下坐了,边吃边聊。丽华剥了只橘,递给圣通,说:“姐姐今日来这里,除了送粥,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圣通笑道:“可再没有了。你别冤我。”。
丽华道:“姐姐往年来我府里,除了我们约好的,极少径自来我小楼用餐。以前也得过好玩意,都是派你的贴身婢子送来。今日之因,我倒想猜猜。”。
圣通满脸腾地飞起了红霞,拉了她的袖,急道:“别乱说,小心下边的小蹄子们听去。”
丽华道:“何妨,叫她们下去就是了。”她散了众仆,吃吃笑道:“姐姐是因为我哥哥吧?”
圣通假意薄嗔,甩了手道:“可不是他,昨晚约我今日同去狩猎,我婉拒了。今日大清早的又差人来请。我怕他纠缠,早早地躲到你这里,倒也清净些。”。
丽华微一叹气:“我哥哥对姐姐倒是热衷得很,我昨夜缠着他去狩猎,他却一派女孩子家闺阁之礼的阔论,硬是不肯带我去。平时总是板着张脸,一副训人的样子,见了姐姐哪次不是眉开眼笑的,可姐姐这样躲着,是不喜欢他么?”
圣通把头一扬说:“你们兄妹从小与我相识,我虽隔年来阴府小住,却全靠他照顾周到。说心里不觉得亲切感激,倒反是我没良心了。可你们兄妹虽长得像,做哥哥的却远不如你这个妹妹灵秀活泼。偶尔和他出去逛,又一竿子捅不出一句话来,逛了半日,尽让我费心思找话,嘴都说干了,他还是那样愣愣地傻笑,附和应几句再也没有别的了。别的无妨,只是无甚有趣罢了。”
丽华笑道:“姐姐若是能成我的嫂子,我便是天天烧香拜佛也在所不辞。日后只要姐姐和哥哥陪着我,这样终其一生便也心满意足了。”。
圣通臊红了脸去握她的嘴,笑着说:“傻姑娘,这话也是浑说的?让我们陪你过一辈子,你倒不用嫁人了?听说太子大婚选秀,各地供上去的千余张王府贵族的小姐画像,太子单单挑中了你。妹妹从此便能平步青云,日后便是那母仪天下了,这样的一生你还不满足?”。
丽华脸色稍霁,轻叹一声说:“深宫之中,岂是人能去得的地方?何况新朝乃外戚篡位,名不正言不顺,根基浮动,汉室子弟以及各地农民起义纷纷而起,只怕这样的荣耀朝不保夕而已。”
圣通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妹妹怎这样想,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不是汉室子弟软弱无能,也不至于让当今圣上摧枯拉朽地压制得动弹不得。何况外戚当政,自古有之,妹妹若登上皇后之位,便可遍植阴氏势力,加之我们真定府手握两岸数十万大军,待时机成熟,即便扶阴氏为王又有何不可?”。
丽华震了一震,倒不知她比自己年长不过一二岁,却有这样的想法,不由心中暗惊,勉强笑道:“姐姐想得深远,只是妹妹一向愚钝鲁莽,又不知深浅,做不了这样的事。若能遇上一个心仪之人,便是随他隐居山林或是浪迹天涯,尝遍世间冷暖,却也满心欢喜,倒不失为人一场。”
圣通皱眉道:“妹妹是哪里听来的混话,隐居山林?浪迹天涯?金枝玉叶的深闺小姐却有这样的心思。”。
丽华说:“只是学琴之时,听灵鸢姐姐说过些事,觉得有几分理罢了。”
圣通从唇齿缝里挤出不屑的冷笑,鄙夷地道:“妹妹爱琴,怎样高明的琴师请不来?偏去那里,乌烟瘴气的。我总劝你,可你总不听。”。
丽华忙辩道:“灵鸢姐姐卖艺不卖身,很是清高的。”。
圣通一拍手,哈了一声:“进了青楼,谈何清高,难不成想效仿烈女立贞洁牌坊?面子上摆的千金小姐的样,骨子里不知有多少狐媚勾人的手段呢。天之授命,各有不同。人分三六九等,男子靠仕途军功,女子便靠婚姻计较,我们的授命是做一等一的人,而不是自甘堕落,偏被那些狐媚子给摆布了。你须要牢记我的话,知道吗?”。
丽华见她认真了起来,也不敢再辩护,只是低头吃茶,待她过了这股子劲,便笑道:“妹妹记住了,以后不去就是了。”又说:“七夕前,按例是要去寺里上香。我们这里去年新建了个延庆寺,那里的签极灵,我们不妨过去求上一支吧。”。
圣通自觉方才情绪激动,此时柔和了脸色,道:“既是才建的,去瞧瞧新鲜也好的。”
丽华说:“那我去换身出行的衣服来。”带着几个丫鬟上楼去了。正巧玉如扫完落叶进来,见圣通坐在那里,忙搁下扫帚和簸箕,过来倒茶。圣通笑道:“我一个人等着很是无趣,你不妨过来坐坐,我们说会话。”。
玉如是丽华的贴身丫鬟,自幼一起长大,情如姐妹。圣通待她,与其他下人,自然是不同的。她应了一声,坐在丽华方才的那个位置上,一边帮圣通煮茶,一边说些有趣的闲话。圣通吃着茶,眼光忽地扫到那椅子边的羊绒地毯上,说:“伺候了你们家小姐那么多年,今日可这样不当心。她是最爱洁净的,你把这些泥土踩到地毯上,她再温和,也是要说几句的。”。
玉如吃了一惊,忙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子,又带有几分冤枉的神气道:“我虽去庭院扫叶,但庭院皆铺满了青石地砖,没有这样的泥地。况且,我又怎敢忘记,进门时就已把鞋底掸得干干净净了。”边说,边抬起脚来。圣通看那鞋面,果然是干干净净,心里不禁存了一份疑惑,又缄口不说,悄悄招个小仆,把地毯给擦干净,便把这事给盖过去了。。
一时丽华换了行装,下人们早已备了软轿候着,两人一路向延庆寺行去。此时正是夏末,午后的天气依然酷热难挡,路上行人稀少,只剩一些街摊小贩三五地坐在路边挥汗如雨地守着摊面。轿子在寺门口停下来,有几个迎客的小僧站在轿边恭迎,从寺门望去,个中人头攒动,参拜行礼之人不在少数。圣通热得难耐,用帕子揩着额头,道:“这样热的天,这里香火倒旺。”小僧笑道:“礼佛之心在于自身,不在于天,只要虔诚,何时都是一样的。”丽华笑道:“今日除了上香,更是为求签而来。”小僧含笑着将她们引入寺内,礼佛上香后,又带她们至内殿,从佛坛上拿下一个签筒递给她们,说:“签为佛之灵,世间万物,都逃不过佛之灵性。施主只需平心静气,摒除杂念,只念待解之事,签自灵验。”。
圣通接过签筒,说:“我先来。”说罢凝神摇签,筒内须臾便落下一签,捡起一瞧,签数为第七十一签,上书:中下签,古人占验:庄周激水活鲋鱼。签文又注蝇头小诗一首:涸辙之中鲋困之,穷通自可卜当时。若能引得西江水,他日成能也未知。她一见之下,骤然变色,把签扔给旁边端坐的解签老僧,没好气地道:“你帮我看,这是什么意思?”那老僧取过签,扫了一眼,又细细打量了圣通一番,道:“此签为自救签,成与不成,在乎忍耐和时机。观姑娘之面相,额角丰满,鼻如悬胆,确是贵人之相。只不过,稍嫌傲气了些。若自视太高,耐不住时机,又处处要强,便如鲋鱼,困于无水之坑,永世不得翻身。如以和为贵,以善为念,不冒昧急进,方可有成。”。
圣通生性极是要强,虽自小寄养在叔父家中,但因聪明伶俐,颇有谋略巧计,很得其叔父真定王刘扬的器重,常叹膝下子侄一族,竟比不上她这个女儿身。故此便眼高于顶,总觉得没有人能再出其右了。此刻听那老僧解签,不由得立刻沉了脸,怒道:“老和尚,你这是在咒我吗?”老僧微微一摇头,道:“姑娘自己求的签,老衲只是解释出来罢了。”她自觉理亏,又很是忿忿,冷冷道:“我见这寺中,佛不像佛,僧不像僧,个个信口雌黄,沽名钓誉,骗取香火钱罢了。我倒想等着看看,若日后光景与你的解签有一点不相似,我当以一把火烧了这地方。”。
丽华见情景有些僵了,忙从中打诨,说:“姐姐若不信神佛,不信便罢了。何必这样动气。”
圣通见她劝,也不好再刁难,只狠一拂袖,出得寺门去了。丽华向那两个僧人赔礼道:“姐姐为人直爽,得了中下签心中必是不自在的,从而迁怒到两位师父身上,望两位师父千万莫怪。”那老僧淡淡一笑,说:“这又何妨,虽说天机不可泄露,却仍有些显像的,只是人的心魔作祟,不愿自识,不愿相信罢了。姑娘今日为求签而来,然至今还未摇签,何不摇上一签,让我给你看看?”
她依言闭目凝神,摇了一支,还未等拾起细看,边上侍立的小僧眼尖,惊呼:“乌木签!”那解签老僧也骤然变色,从桌后抢身绕出来,捡起那签,只见那签通体光滑,黑得发亮,却无一字眷写其上。老僧捧着那签,颤颤巍巍瞧了半饷,才闭目长叹:“距离上一次出乌木签,已有两百余年。如今毫无征兆便重现,这就是天数呀。”丽华被他俩弄得发懵,说:“敢问老师父,这乌木签,有何说法呢?”小僧冲口而出:“这签乃天命之签,此签一出…..”话未说完,老僧忙作势截止了他的话,连连挥袖道:“此乃天机,不可明示,施主不必追问,赶紧去吧。待一切水到渠成,不必我解,你自会知晓。”她虽是一头雾水,也不再追究,微微一笑,说:“既然如此,那就罢了。”又从随身的锦囊中,拿出个小巧的金锭子,道:“只是还有一事想托,请师父们将这金锭子转交主持,并告诉他,家父的长明灯油该续了,丽华想添些香油钱,愿家父生生世世为光明拂照,安享极乐世界。”老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说:“施主放心,老衲自当带与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