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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露更衾衣 ...

  •   风雨一时退去,阳光暖融融地照到脸上,丽华渐渐有了知觉,缓缓睁开眼,身边正坐着个男子,背对着她。就这样伟岸挺拔地坐着。衣饰打扮,皆是刚才那男子的。她心中一安,说:“你没事了?”男子笑道:”没事了。“她撑着坐起来,拉着他的袖子道:“方才你推我作甚?”男子道:“没什么,保护你罢了。”他转过脸来,冲她一笑。她一瞧之下,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你的脸....”
      她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地喘着气,冷汗从额上一滴滴地渗下来,仿佛觉得自己灵魂被人吸了出去,又被人一把抓住塞入躯壳,心颤抖得像快要跳出了喉咙,咽都咽不下去。周围恍惚有人抓住她的手,急促地叫着:“妹妹可醒了。”又有人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醒了。”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欢呼着出去,一路跑叫:“小姐醒啦,小姐醒啦。”。
      她长吐一口气,悠悠地睁眼,锦色的床榻,乌木的梳妆台,紫色的流苏门挂,一些都是那么熟悉。屋子里乌压压地站着一地人,有的人在笑,有的人眼巴巴地望着,有的人带着泪花。她轻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婉芯三两步跨上来,拉住她的手道:“还这般说,好端端地怎么去了城外,要不是郡主,我们可得去哪里找你?”边说便用帕子拭泪
      床边一女子赶紧劝住她道:“二娘先别哭,妹妹不是醒了么?你这样哭哭啼啼的,倒扰得她烦心。大家不如先散了,我来照顾她就是了。”。
      婉芯听了,才渐渐止住哭声,带着众人离去。。
      丽华靠在枕上略歇了歇,淡笑道:“姐姐怎么来了?”。
      那女子道:“你还说,是真糊涂了罢?后日便是七月初七,你不要我陪你过乞巧佳节了?”
      丽华笑道:“可不是,这样的大事,竟晕糊涂了。”
      那女子道:“这事说起来,我倒要问问你,你怎么会昏迷在那城外的土丘下?”
      丽华微叹一口气:“说来也话长,只是因为贪玩,追一只小狗罢了。”。
      那女子咦了一声,奇道:“小狗?你道我怎么发现你的?那时我正赶至一片密林中,忽地就起了风雨,我见风雨汹汹,便找个处树荫避雨。不一会便天晴了,我正准备上路,不知从哪里钻出一只小狗,白色的皮毛挂着金铃,站在我的马前仰天狂吠。又往前跑几步,停下来看我,似乎是要引我去哪里。我好奇,一路跟着它,便在土丘底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你。”。
      丽华一惊,忙道:“那狗呢?”。
      那女子道:“它见我救你,便一路跟在我的马后,直到阴府门口,之后便蹲在门外的石狮像下,久久不肯离去。我见它如此,以为是你豢养,还暗赞它忠心护主呢。”。
      丽华道:“既有这事,赶快将它抱进来。它引了我,又救了我,这便是缘分了。”
      她一边吩咐了玉如,一边又拉着那女子道:“添上这次,姐姐是第二次救我了。”
      那女子笑着说:“哪里还有第一次,我可忘了。”。
      她忆了一会子,又道:“是了,小时候你顽皮,秋季见那石榴红艳美丽,定要上那石榴树去。结果一脚踩空,掉了下来。”。
      丽华笑道:“要不是姐姐用身体帮我挡着,我早就摔死了。害的姐姐到现在,手上还是留了病根,并拿不住那针,针线之事....”她低下头,声音凝滞起来
      那女子在她肩头拍了拍,说:“这么些小事,妹妹还记得,年幼之时,谁又不是贪玩的?我们自幼玩在一起,比亲姐妹还亲,见你有难还不相助,我还如何像个姐姐?我自小就像男孩一样,不爱女红之事,见了刀剑倒比那针要亲切几分,何况,我堂堂真定王府的郡主,还需自己动手做女红么?妹妹何必介怀?”。
      两人叽叽咕咕又说了会话,笑了一阵,那郡主这才唤了玉如前来伺候,自己回房中去了

      窗子,微微地拉开了半条缝,正是傍晚的光景,丽华躺在床上,看见窗外半轮糯黄的夕阳,软软腻腻的,就像出了壳的蛋黄一般。颤巍巍地在空中抖着。远远地不知谁在操琴,断断续续的琴声随风而来,一下下地撩拨着她的神经。她深呼了口气,不由得想到了之前的事,就像一场梦,是那遥不可及的了,可又是这样真实地经历着,一幕幕具在眼前。那琴音,那闪烁的夕阳,就像一团巨大的雾,笼得她晕晕乎乎。她叹了口气,抬起手捂住脸,宽大冰凉的衣袖划在脸上。她蓦地清醒过来,连声叫道:“玉如快来。”。
      少顷,玉如从外堂赶来。她问:“我的衣裳呢?”玉如一怔,道:“衣裳不是穿在小姐身上么?”。
      她急促地说:“我出去的时候,并不是这件,我记得是那件紫玉罗的衣衫。”玉如笑道:“小姐回来之时,浑身的泥水,若是不换,风寒可不侵得更加厉害,这不,现下正差人拿去洗呢。”她蹙眉唤道:“先别洗,赶快去拿来送到我房里。”。
      玉如应了一声,回身出去,不一会,又转进来。捧着那件衣衫,笑道:“小姐莫急,东西给你拿回来了。只是不知道要它何用。”她接过衣衫,慢慢地把它攥到手里,道:“你先出去吧。”
      玉如刚走,她便一翻身蹲在床前,铺开那件衣衫,往襟中摸去。那袖口中果然裹着一件东西,她提着袖口一抖,一张灰褐色的牛皮便滑落在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许多文字,又有些画。她的胸口骤然一紧,双手扶着床沿,心道:“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暮光渐沉,她挑起灯,细细地看那牛皮纸,蝇头小文,石墨划书而成。看其字形,应是先秦的小篆。然始皇帝倡行“车同轨、书同文”,小篆到了此时,已被人所弃忘。她在书房的藏书中,曾看到一些先秦的碑文,然只寥寥几字,也认不齐全。隐约只认得刘、典、御几字,下又有小笺一首,上书其字,又认识一行:燕山秦树,琢玉成器。文法上很是不通,看不懂写的是什么。最后又有一副白描的画,零零地勾勒出一株树来,无叶无花,再是普通不过的,想来和那笺上的秦树有关,可秦树又是什么树,也不得知。
      正看着,玉如在门外唤道:“小姐,大公子来了。”她慌了慌,回身去瞧,顺势把那牛皮纸掩到自己的衣袖中。大公子阴识进来站定,见她当地立着,不禁蹙了眉头道:“玉如是怎么伺候的,小姐身子骨还是这样地虚,竟让她站在房里?”。
      她笑道:“可不要怪她,是我不叫她进来的。”。
      她见了阴识,想起白天的事,心中发虚,忙转了话题说:“哥哥今日宴请邓叔叔,玩的可还开心?”。
      阴识道:“去了春来馆,那灵鸢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大家共赏共饮,倒也爽快。只是邓叔叔那妻弟出乎我意料之外,世人夸得如何好,在我看来却忒不懂礼节。才喝了一半,便独自离席,直到现在都未回来。”。
      她道:“那还不去找?万一出了事,可不得了。”。
      阴识说:“已经派人去了。”继而又冷哼一声道:“若真出了事,也是自找的,要做什么,要帮什么,和我说一声,阴府凡是帮得上的,岂有旁观之理?他这样无声无息地,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丽华拉他坐下,说:“哥哥还是改不了这个急脾气,要怪,等找到了人,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再说也不迟。这会子先火急火燎起来。”她倒了杯茶,递给他,又问:“哥哥明日可去狩猎?”
      阴识奇道:“怎么问起这个?”。
      她挨着他坐下,撒娇地说:“哥哥不如带我一起去,长这么大,月月见你去狩猎,我却至今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场景,岂不无趣?”。
      阴识笑嗔道:“你呀,真是白长了这样一副娴静柔婉的脸,从小却像个男孩,脑瓜子尽是些刁钻古怪,上蹿下跳的事情。家中越是束着你,越是想一出是一出。要换了往日,就依你一次也无妨。今日你才昏迷在郊外,身子都未好全,又想着去狩猎。这可是万万不能的。何况,狩猎也是男人们的乐子,一个女孩家的跟在后面,毕竟不成体统。”。
      她一扭身,往床上一躺,背对着他赌气道:“不带就罢,哪来这样多的借口。别人家的兄长,都是诸般疼惜妹妹的,偏你冷漠,从小到大,没有几次是依了我的。”。
      阴识正待辩,怎奈口拙,一时被噎住了,沉默了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她心中掂着白日里的那个男子,存着心要再溜出去。这一计不成,只能先将阴识激走。好容易等他的脚步渐行渐远,再听不见,便唤了玉如来,吩咐道:“我有些乏了,去休息会。待会若是有人来探望,就说我睡了,一概都挡回去。”想了想,又说:“你去库房帮我取些安神香来,小小一撮燃在我屋子门口便是,不要拿进屋来,那味太重,我不喜欢。”。
      待玉如一走,她拿枕头裹在被子中,做了个偶人的形状。又换了套轻便的玄色衣裙,蹑手蹑脚地溜出屋子去。西巷的尽头本是库房,随着府宅的扩建,库房迁移,那厢也荒废了不少。墙屋塌损,也无人修葺。她一路躲着家仆,转到巷角下。那里长久失修,被风吹倒不少砖瓦,露出了一人大小的缝隙。她弓身钻出去,轻轻跳落在那墙根底下。夜风骤冷,寒露深重,她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一鼓作气,向着城外跑去。。
      她出了城门,凭着白日的记忆寻去。可是城外的道路大抵都是如此,几番交叉盘旋后,只觉得前道渺渺,不知该往何处去。她出来之时,未能带上火折子,此时夜黑风高,月亮又羞涩似地躲在云层里。周围暗的伸手不辨五指,她一脚踩下去,只听得脚下嗦地一声,心便漏跳了一拍,过了一会,才辨清是踩到草丛的声音,这才又往前踏一步。每一步,就像前方铺满了尖刀似得让人胆战心惊。
      她在黑暗中立了一会,忽听身后草丛簌簌作响,一路被拨开,直往她这边来。她猛然转身,低声喝道:“是谁?”又是一片沉寂。那声音近了,在她面前停下,空气中微微传来几声清脆的响声,就像她那屋檐上随风摇弋的风铃的声音。她一喜,蹲下身来,凝神去看,口中问着:“小狗儿,是你么?”那铃声又靠近一些,随后,一只湿漉漉的鼻尖在她手上蹭个不停。她抚着胸口,笑道:“鬼灵精的东西,不在窝里呆着,居然跟了我来。”那小狗撒娇般地呜咽着,用毛茸茸的脑袋顶她的膝盖。
      她揉着它的脑袋,问道:“小狗儿,你认识路么?”那狗望着她,摇了摇尾巴。她笑道:“若是识路,带我去那个土丘吧。。”那狗仿佛是听得懂一般,吠了几声,摇着尾巴,跑在前头,一路去了。它脖子上的铃铛,随着摆动,轻轻摇着。。
      铃在前边响着,她在后边跟着。夜风袭来,天际的云朵被吹开了些,月光浅浅地洒在地上,总算是能见些事物。她拨开高耸的茅草细细搜寻,找遍了整个土丘都未见任何踪迹。
      她不禁有些伤感萧瑟,若是那男子逃出生天,那自是最好。可若是惨遭毒手,她又该如何自处?他救了她,而她,又岂能不顾,岂能就如梦一场,从此忘却?哪怕只是一具尸首,也必定要找到的。她下了此决心,突然觉得坚强起来,心中悠悠地窜出一簇簇小火苗,汇聚在一起,最后熊熊地燃起来,不再畏惧,不再惶惶,她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了。
      前面金铃叮叮两声,突然停了下来,一阵压抑的吼声,从狗的喉管里迸发出来,又听得狗爪子刨地的声音。她忙蹲下去瞧,只见那畜生弓起身子,撅着屁股,鼻子狠狠地蹭着地面,又连带着前爪利利地抓在地面上,翻出一阵尘土来。她心思微动,从地上捡了块尖锐的石头,帮忙着挖。雨后的土质很是稀松,一拨就翻出一大堆,布条的裂头也顺着带上地面来,浸没着暗红的颜色,就像将要枯萎的的泣血的花。
      她记得是那根缠着他的臂的布条,那温度,比她白日里拿在手里的时候还要冰冷。她忙抓住拉扯,另一只手赶紧拂着面上的泥土,泥土又簌簌地翻滚开去,露出一条灰暗而无力的手臂,接着又是灰暗的肩膀,灰暗无生气的脸庞。她一见之下,差点落下泪来。虽只是匆匆一逢,虽然的确是他连累了她,可是,从未有这样的一刻,在生死的关头,在她身边的,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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