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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   第二日清早起来,照例是要给二夫人请安的。她一夜未睡好,不免有些昏昏沉沉。玉如说湖边的风大,再一吹怕她更严重起来,扶着她从南厢房绕过去。南边恰是阴识的起居室,丽华透过树丛看去,但见阴识的卧室只是虚掩着,屋内暗沉沉的,也未见有人。她悄悄凑近门缝看,阴识正俯身趴在桌上睡得正酣甜,蜡烛早已燃尽,烛台边挂下长长的蜡油,倒像随手打翻了丹朱盒子一般。她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轻拍阴识的肩头叫道:“哥哥醒醒。”阴识虽在梦中,却也惊醒,一个激灵便抬起头来,眼睛仍是半眯着的。他的手肘伸展开来,连带着桌上的书也给扫了下去。丽华一面帮他捡,一面劝道:“哥哥这样熬夜读兵书倒是用功,可熬坏了身子却不划算。”把书往桌上堆好,突然咦地一声。那散乱如山的书从中竟露出一张人像画来。她从底下抽出,那画只作了一半,寥寥几笔,却已勾勒出一个女子的神韵来。她不禁笑起来,说:“这上面的人儿倒像极了圣通姐姐。”
      阴识不防被她瞧见了画,脸上讪讪的,顺手夺过来说:“胡说什么,怎见得是她。不过一时兴起,胡乱涂抹几笔罢了。”话没说完,脸倒涨的通红。
      丽华抿嘴笑道:“我都没说什么,哥哥倒是先害羞起来。可见你的心思倒是真的。哥哥喜欢圣通姐姐,是不?”
      阴识刚要张嘴辩解,可从心底又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思,遂缄口不语。
      丽华款款坐下,说:“哥哥喜欢圣通姐姐,这是任谁都看在眼里的。圣通姐姐隔年才来一次,她暂住的淇翠馆却是日日无尘。待她来了,吃的,穿的,用的,每每必添新的,倒比我这个本家的小姐还要胜上半分。哥哥却从来不是个那么热情的人呐。”她顿了顿又说:“哥哥文武双全,阴府虽不为王公贵族,却也是豪门世家,与真定府也说得上是门第相当。何不禀了二娘,前往王府提亲,也算了却二娘这么多年来的心头之愿。”
      阴识想了想,犹豫地说:“提亲容易,只是郡主的心意还未尽知。”
      丽华笑道:“这有何难,算日子姐姐也到府上了,待我修书一封,私下里打探打探她的心意不就行了。”
      她请了安回来,便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下写了密密麻麻的一小幅,绑在信鸽脚上让它飞出去。等了三四天并不见回音,心想许是王妃病的厉害,没那闲心想这些事。于是又催了一只信鸽出去询问王妃病情。她们姐妹常用信鸽书信来往,来回也不过四日。然七日之后仍无回音。当下只觉得心中惴惴的,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悄悄派了个亲信的家仆快马前去真定府查探,家仆回来报说,郡主根本还未回府。
      丽华听此回报不禁大惊失色,此时离圣通别去已有十余日之久,这样杳无音信,怕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连忙找了阴识商量,阴识更是心急如焚,连夜派出全府的家将,沿着新野至真定之路线细细搜寻,然仍无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却是最叫人难熬的。丽华夜夜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便想着圣通落在了谁的手里,受着怎样的苦楚,怎样地期盼有人去救她。不出两日竟消瘦了一大圈。
      这日清晨,天还是朦胧的色,丽华大早起来去往阴识屋中。阴识也是一夜未眠,来来去去地擦着剑锋枯坐到天明。她说:“我要去真定府。姐姐这样失踪,总叫我坐立不安。”阴识道:“她不在府中,你去了也找不到她。我与河南境内的多家镖局私交甚好,他们走南闯北走镖,见闻甚多,不如请他们一起寻找。”丽华摇头道:“按理说,王妃病重,王爷心急火燎地派了孙将军过来请姐姐回去,可见盼归之心急切。然自从初八,姐姐离开阴府至今已有十余日,王爷竟再未派人来寻她。前几日去的家仆回来报时,也只说门将告之郡主并未回府,而王府之内平静如常。只怕此事是另有蹊跷。”阴识想了想,说:“我与你一起去吧。”
      两人连夜行路,快马加鞭赶至河北真定王府。丽华因与圣通有七夕之约,隔年往来,也有些时日住在王府中。阴识曾护送她来过一次,守卫门仆倒也记得,见了他俩,行礼道:“是阴小姐与阴公子来了。”又说:“公子小姐可是来找郡主的?郡主还未回府呢。只怕是白跑一趟了。”丽华道:“不忙,此番是来看望王妃的,听说她病了。”她转身从马鞍解下装着参茸首乌等名贵药材的盒子,又递了一串珍珠手钏给那门仆,笑道;“之前我来王府小居之时,王妃不厌其烦款待周细,此情一直感恩于心,如今得她身体抱恙之消息,我们兄妹若充耳不闻,真正是狼心狗肺了。所以远道而来,特来探望。烦请大哥通报一声。”门仆连连作揖,一边把手钏不着痕迹地塞进自己的衣袖中,一边说:“还请公子小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报。”
      丽华与阴识相看一眼,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来。王府的大门刚补过色,红腥腥的像被泼了血一般。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是名贵的青玉石所雕刻,从头至墩基,均一气呵成。然而不知是哪个调皮的小孩,顺手抹了丹朱一点在狮子的鼻梁边,虽不易察觉,但在阳光照映下,仔细看去,却像那狮子流出了浅浅的一滴血泪。他们打从出生起便知道阴府与真定王府是世交。然而却从未见过那个王爷刘扬。丽华在府中住时,便只见王妃操持内外,偶尔听多嘴的下人们说,王爷整日在后院吃斋念佛,不见天日。而父亲去世时,王爷也只是送来挽联一副,悼赋一篇,赋中措词,情深意切,哀及肺腑。然这样犹如痛断手足的哀伤,却也不能换得他的出现。他就像那墙上的影子,看不见,却无时无刻感受到他的存在。这样的熟悉与陌生,光明与阴霾的交界,是一道铺在这样一座华丽宏伟的王府中的。丽华和阴识同时在心里暗吸了一口冷气。
      过了许久,那门仆才出来,脸上并不笑着,而是变得小心而凝重,低头禀道:“两位里边请,王爷在大厅等着。”
      丽华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复又问了一遍:“王爷?”
      门仆抬头看她,微微从脸上挤出一丝惶恐而谦卑的笑,说:“正是,王爷在等着,两位请随我来。”
      刘扬本是西汉景帝直系之后,手握黄河南北数十万兵权,自王莽篡位以来,便拥兵自重,盘踞黄河一带,观望养晦。他生性阴沉多疑,故此府邸也建的极为繁复。由东至西划五而分,东部为正殿,前躯凸出,中为花园,偏堂、寝殿、配楼依绕花园呈发散状而建,由五座粗索悬桥隔开,桥下皆凿人工湖,绿水萦绕。悬桥之下两端各有一将士守卫,以备外人来侵之时砍断悬桥,阻敌之路。粗粗看来四通八达,然而却又各成一方。
      圣通的寝殿位于偏北之所,丽华虽来往数度,皆是由北侧偏门而进,游玩之地只有西北两格,其余之处皆为禁地,所以此次踏足正殿,不禁又有些新奇,格局摆设皆与她见过的那狭小一隅大不相同。西北两格清淡雅致,而正堂却恢宏沧桑。青石板宽道旁种的是接地榕树,胡须般的根茎铺到道沿上来,似乎随时会活动起来卷着人不见。堂檐高啄,远远地凌驾于树端上,飞檐上的本该有镇守的祥瑞之兽,只是像被刀连底劈去,只剩几个光秃秃的基底。柱子窗棂皆斑驳落漆,整个东格并不敞亮,这样的正午,倒像傍晚的暖金般的昏黄。
      丽华四周打量,所见之所皆未曾到过,然而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熟悉。仿佛心中本该就知道这树,这殿分置何处,只是一下子未能从记忆中淘翻出来般。她下意识地转了个圈,心中有一只仙鹤,该在这里的。目光及至左后侧的树丛中,隐隐约约探出了一张尖利的铜铸的喙,她不禁往后退了两步。阴识正走在她的后面,一把托住她的背,说:“你怎么了?”她正欲言,领路的门仆停下来,恭声道:“到了,两位请进去吧。”
      只见堂内正中放了一张长桌,上铺几丈长的悬泉纸,地上铺着一整张虎皮,桌脚压着虎脚,真定王爷刘扬正站在虎头“王”字额纹的位置上蘸墨挥毫。他全神贯注在那支笔上,似乎未曾发觉有人入内,丽华和阴识也在旁边静静等着。他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自己停笔瞧了瞧,忽然转头向他们笑道:“来瞧瞧我这个字写的如何。”丽华怔了怔,凑上去看,只见纸上笔酣墨饱地写了个“庸”字,含笑道:“晚辈不才,怎敢点评王爷的字。”刘扬直起身,顺手将笔往砚台上一搁,说:“无妨,一字罢了。算起来,我也是你们的世伯,昔日我与令尊交好,早年也是见过你们的。只是你们皆是垂髫之龄,加之近年我深居简出,只怕也是记不得我了。幸好通儿常与你们往来,我倒听得一些情形。今日一见,果真出落得人中龙凤一般。”
      他唤了家仆奉茶,又用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字,说:“来评一评罢,无须拘礼。”
      丽华微笑道:“世伯既这样说,晚辈也大胆以侄女自称罢了。世伯此字骨气丰韵,方圆妙绝,倒是颇有秦代李斯的风格。只是不知为何偏选了这个字来写。”
      刘扬捻须一笑,说:“李斯以谋略政法闻名天下,又以谋反招忌而死。身后世论毁誉参半,大抵是因他政行的评述。而忽略了其在书法上由异体统为秦篆的造诣。且不说其生平的是非功过,单这书艺之高,确是掩灭先轨,散绝后贤了。如今侄女竟认得李斯的字体,当真是承了阴氏一脉的博学多才了。只是为何要写‘庸’字,全是感叹世事,不禁从心头而来罢了。”
      在旁的阴识突然开口道:“庸者,碌碌无为也。王爷位高权重,难道也会自叹庸而不才?”丽华一惊,忙在背后扯了扯他的衣袖。此话虽浅薄不中听,却也颇有傻意,就如一个言不及义之人,偏要洋洋地卖弄似的。
      刘扬虽有些不快,却也暗暗好笑,说:“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我年轻之时,世袭父亲的真定恭王爵位,总有这样的年少气盛,想在朝廷中有所作为。然而其中的结党私营、互相倾轧,到了新朝更替,汉室子弟皆被打压,这才慢慢领会‘中庸’之义。如今天下大乱,乱世固然出英雄,然也无端断送许多人的性命。若能不偏不倚,事不为先,锋芒不露,倒也能安享自乐。如今你们来,我也未能来得及准备见面礼,想来阴府富甲一方,也不缺那些珍品古玩,倒是愿意将我大半辈子悟出的处世之道来告诉你们。希望你们不嫌我这个老头子啰嗦才好。”
      丽华忙道:“世伯是哪里的话,能得您指点一二,小侄们尽可受用一生呢。若说见面礼,侄女斗胆再向世伯讨一样礼物了。”她指了指那副笔墨,说:“可否将此字一并赠与侄女,李斯真迹临摹得这样惟妙惟肖,也只有世伯了。”
      刘扬哈哈一笑,说:“难得有人爱我的拙字,岂有不送之理?”说罢亲手将纸张卷起。彼时家仆正端了茶水进来,先向刘扬奉茶,又绕过半张桌子往丽华这边走来。丽华偷眼见脚边有一方矮凳,悄悄地用脚向外勾了半寸。家仆未曾留意,恰巧绊到凳角,一个趔趄向前扑去。顿时手中的盘杯茶水紧锣密鼓地向外散去,家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往桌上一看,便又瘫软下去。那茶水飞溅,带着盏中的茶叶,合杯地泼在了那纸卷之上。那纸卷顿时萎缩起来,软趴趴地黏在一起,上面还附着不少的茶叶瓣。字的墨水散散地泅开来,就像抽了丝的缎子。家仆呆滞地坐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也失去了。这一意外虽扫了大家的兴,却也不是大的过失,然而他倒像是看到了黑白无常来索命一样。只见刘扬神情忽地凌厉起来,眼露凶光,瞬间升腾出一股杀气。然而旋即又恢复平和,冷然道:“还不快收拾干净,滚出去。”家仆便像虎口里得了生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收拾好碎片残渣,飞一样地逃了出去。刘扬无奈地笑道:“再写一幅,可好?”一边重新铺纸研磨,一边问道:“听说你们此次是探望内子而来?”
      又叹道:“难得你们的一片孝心,只是白来了一趟。”
      丽华忙问原因,刘扬道:“内子的病情,只怕比你们所想的更重。请了无数名医,皆不见效,只说不能见光,不能吹风,需极静休养。平日里只有几个贴身丫鬟日夜不分地伺候,连我也是不得探望的。前几日来了个疯癫僧人,给出张方子,各味药材虽名贵,花重金倒也可得。只是上面的药引难得,偏要那星宿海的沼泽之泥。星宿海向来只是边藏传说,说其是黄河源头。然无人知其到底位于何处。多亏得通儿至孝,自请前往星宿海寻找药引,这才回来两日,便又匆匆跋涉而去。”
      丽华与阴识皆是一愣,他们本是借着探望王妃之名前来寻找圣通的去向。如此冷不防从刘扬口中说出,倒无口风可探了。他们为探病而来,却见了刘扬,又被刘扬说破了来意,看似不经意间,却又像是事先都被洞悉了一般,当下只得顺意与刘扬闲坐寒暄一番,见天色渐晚才起身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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