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萼》筱木木

11、第十章 水穷云现

　　丽华跌跌撞撞地回到府中，扶着廊上的柱子吹了会风。夜这样深，她就如跌进了一只墨黑的染缸之中，无边无际的黑，让她沉闷得胸中犹如丢入了一块烙铁，痛，粘着心头的那块肉就坠下去了。廊外的树叶凝了露珠直直地垂滴下来，枝叶一抖，恰恰打在她的手上。就这样轻微细润的一滴，于她来说，便是一记重重的鼓点。她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地啜泣起来。
　　小楼的院子里火烛未曾熄灭，月牙门里满满地挤着几个丫鬟。其中一个眼尖，指道：“小姐回来了。”玉如站在最前面，忙扑上去，连搀带抓地扶住丽华，急促地说：“小姐到哪里去了？不见了大半天，也不吱一声，要是回了二夫人又得上下惊动，单在这里等可真让奴婢们急的熬出病来。”
　　丽华方才哭过，情绪尚未平复，怕一开口便忍不住露出端倪，脸上显得淡淡的，随手褪下斗篷交给玉如，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玉如随在身后要跟进来伺候，被她掩了半扇门挡在外面。正要离去，里面轻轻地说道：“帮我拿个火盆来吧。”玉如怔了怔，心想才是夏末，怎要生炉点火了。然而还是依言去库房寻了。
　　丽华用巾子润了脸，让自己稍稍清醒些，从袖中取出那块绣着枭纹的布片。那布片和他送的玉箫裹在一起，她本极爱瞧这莹润的颜色，夜夜都会独自瞧一遍。偶尔凑在唇边，断断续续地试出几个音符来。然而现在再看，竟是万箭椎心。她想，当日遇见之时，被他眼中的温润所吸引，原以为相由心生。她竟错看他了。她叹了口气，把玉箫丢出窗外，又用烛火点了那布片顺手抛到火盆中，烛火一吃了布料，立时蹭蹭地窜起焰头来。烧了一刻，转过头去，无意中只见那布条的经纬处，便像刨开的竹片一般，渐露出两层焦布来。她待探个究竟，忙踢翻火盆，踩灭火苗，从焦炭中拨出那块残布来看。那布在火炭中受了热，棉线已是卷曲脆薄了。她捏着两层的头里慢慢地剥开来。只见绣着枭纹的那层已经犹如泛黄的旧纸随手脱落，内里却是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也不知是什么工艺，竟不为火烧所毁。
　　轻纱捏在手上并不平滑光洁，反是有密密麻麻的小孔无数。又有炭画一幅。她凑到灯下去看，纱上虽寥寥几笔，却清楚地画出了一座府邸的平面图，五进楼台，错综环绕，东西两侧各标着一只枭首。那密密麻麻的小孔似为细针所刺，她心念一动，拿了笔粘墨细细地刷在针孔之上，上面渐渐显出字来：枭营之藏地已得，妾幸喜不负使命。自前日刺杀行动失败以来，老贼下令封府剿杀，妾恐难逃生天。昔日与四郎，花前月下，琴瑟和谐，承爱之日竟如此短暂。那日进府，临别相望，胜似千言万语。念及此，不由心如万刀齐剐。然生死有命，无力可挽。只盼老天有眼，让四郎得此绢书，一举捣破枭营。得报此仇，妾死而瞑目。
　　丽华一字一句轻念出来，忽然眼光直盯着上面的那个“万”字，想了半天，从自己的颈脖处拉出块护身符，那护身符是她从小就佩戴着的，她翻转到背面，上面绣着：一生平安，万事顺利这八个字。她一看，登时呆住了，直直地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胸腔不断剧烈起伏，而那些细密的针孔就铺到了她的心头，不易见的，连续的，抽搐般的痛。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是病逝的，然而每每提起，府中的老人们面露惧色，缄口不言。小时偶见父亲坐在府中那个白日里锁起来的小祠堂中，整夜灯火通明。她偷偷地向里张望，祠堂的正中是一副女子的画像，裙裾飘飘，风姿绰约。待再看时，不小心鼻子撞到了窗棂。父亲出来将她训了一顿，叫奶妈复带回去。然而唯一可以傍身的就是这只锦囊护身符，上面的字是母亲在她出生前亲自绣上去的。而那个“万”字，许是习惯性的，总是在比划的末端，俏皮地飞上去。形成一轮端庄的小圆勾。她对母亲的记忆和幻想，只有这惊鸿一瞥和那个万看不厌的圆勾。
　　这块薄纱上的针孔虽缭乱不堪，似匆匆刺就，然而那个“万”字仍然不经意地把比划飞上去，堪堪刺出那个圆勾。她突然发现了这样的一个秘密，心中慌乱无比。她曾是千百次想过母亲的事情，她的美，她的温柔，她的笑容。却在不经意间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她的母亲是被人害的，是谁害的。她是什么身份，自己所处的阴府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她突然又想到了刘秀，温柔的眼神，毫不留情的一剑。她突然感到浑身发冷，看到的，听到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瞎子，是聋子，只能呆在无形的笼子里，呆滞地望着外面漆黑的世界。
　　她突然立起身来，把玉如叫了进来，问她：“兰姨休息了吗？”玉如说：“还没有呢。”她有些踌躇地说：“我想见见她。”玉如吃了一惊，忙说：“我娘近日里精神不太好呢，疯言疯语的，只怕吓着了小姐。”
　　丽华微笑道：“我是兰姨从小一手带大的。她再怎样，在我眼中却从未变过。”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哀求说：“这样晚，本也不该打扰她，只是有些事，我想问问她。”
　　兰姨是玉如的母亲，也是丽华的乳母，更是阴府夫人嫁过来时陪嫁的丫鬟。丽华幼时，她坚持要喂养丽华，不让外人碰她。奶水不够，宁可饿着玉如，也要让丽华吃饱喝足。在丽华模糊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样的一段时光，以为兰姨才是她的母亲。然而等她再大点，七八岁的光景。春日的玉兰花开的灿烂，她嬉笑着在树下接风吹而下的花瓣，偶一回头，只见兰姨站在身边，泪水就像珍珠帘子般地落下，她仰头问她怎么了。她只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哀伤瞧着她，喃喃地说：“像，真像。”抹着泪转身便走。从此她便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再后来，她渐渐地疯了。
　　两人还未到她屋前，只听寂寥的空气中兀然划出一声尖利的惨叫。丽华和玉如着了慌，抢步破门而入，只见屋内窄小的床榻，榻旁是矮小桌几。一个蓬头的妇人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只公鸡的脖子。另一只手不休地拔那公鸡的毛。桌几上鲜艳的羽毛铺成锦绣的模样。那公鸡被她捏的不能动弹，虽无性命之忧，然负不了剧痛，不断地从抖动着双爪，从喉咙中挤出凄惨的哀号。
　　玉如早一步跨到榻前，抓着那妇人的手臂，不安地说：“娘，你又在干什么。”
　　那妇人显然很不满别人的打扰，连她的亲生女儿都不行，从散乱的花白的发丝中露出阴测测的眼睛，泠然道：“走开，谁让你来的。”
　　她侧了半边的脸出来，丽华却已不认识她了。她老的这样厉害。七年，对一个女人来说，足以消磨那千娇百媚的青春，然而她似是老了二十岁，可是，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罢了。然而她连一朵衰败的花最后仅存的隐约的娇艳都没有了。丽华不禁低哑地叫：“兰姨。”那妇人转过头来，浅浅瞥了她一眼，顺手给玉如一个耳光，尖声斥道：“你还敢带别人来。”丽华冲到榻前，扶住她的肩，把自己的脸凑到她面前，带着哭腔叫：“兰姨，是我---你最疼爱的丽华呀。”
　　妇人顿了一顿，眯起眼睛，拨开覆在面上的发丝，借着灯光仔细端详她。突然整张脸都皱起来，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所有的五官都开始发颤歪曲。黑暗透过窗户打在她半边脸上，没人知道是哭是笑，她的脸就像罗刹一般令人生怖。她不由得松了手，那只公鸡梗着脖子连飞带跳地从她们身边扑腾出去。那只枯槁的手轻轻抚上丽华的脸，从额角到下颚，她从胸腔中迸出并不真实的颤抖的声音：“小姐！”
　　丽华舒了口气，和身抱住她大哭：“兰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妇人也搂着她的背哭，轻轻地安慰道：“小姐哭什么，奴婢从来就是这样的啊。”
　　她蓦然推开丽华，爬到榻沿边，从草席下摸出一把小小的镜子，左右端详着，感叹道：“想不到，我这样老了。”她回过头瞧着丽华，嘻嘻笑着说：“可是小姐丝毫没有老呢。是啦，小姐自幼仙姿天成，奴婢怎能相比呢。”她眼睛望着丽华，然而眼神却是空的。丽华被她推在地上，背脊不禁渗出阵阵冷汗--------她到底在叫哪个小姐呢！
　　玉如扑到她的面前，哭道：“娘，娘，让我服侍您休息吧。”
　　妇人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厌恶地说：“哪里来的臭丫头。”她不看玉如一眼，从桌上拈起公鸡羽毛，塞入丽华手里，歪头笑道：“小姐你看，我弄来了羽毛，您最爱我给你做的毽子，是不是？奴婢快要做成了呢。”
　　丽华愣愣地望着她，一颗心扑扑地快要跳出喉口来了。她从怀中摸出那款薄纱，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温言地问：“兰姨，你可认识这个？”
　　妇人低头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在薄纱上摩挲了片刻，拍手笑道：“好顺滑的布，好别致的花纹，小姐要赏我做新衣裳？”转过身去又捂着脸道：“可是奴婢老啦，穿不了这样花哨的衣裳了。”
　　丽华见她疯疯傻傻，心中既难过又黯然。只得起身说：“夜太深了，兰姨早些休息吧。”玉如稳住她的情绪，扶她睡下。两人守在她的榻钱，见她微微阖眼，似要睡去，丽华才轻轻转出门去。还未跨出门槛，只听身后扑通一身，兰姨竟扑身翻下榻来，双手直直伸着，口中凄然地唤着：“小姐别走，暴风雨快要来了。你听，你听，暴风雨将至的声音。”

　　丽华心烦意乱地回到小楼，兰姨的情形刺激到了她------幼时温暖可以依靠的回忆，突然与现实拉开了巨大的差距，除了担心和心痛，却还有一丝朦胧的怀疑。她明明是疯的，然而看到那块薄纱的时候，却意外地知道从何看起。她的眼神是顺着那字里行间溜下去的，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她看得很快，但丽华仍见到她眉心掠过的惊慌痛楚的细微的抽搐，随后她转身掩面，就像将要克制不住自己的真实情绪，需要做个掩饰来缓一缓似的。她的耳边尽回荡着凄然阴森的叫声：“你听，你听，暴风雨将至的声音。”从小楼望出去，可以见到大半个府院的情形，除了家丁们巡夜的灯笼，北角却有一圈月晕般的光，那是兰姨的屋子的方向。刚刚她和玉如出来的时候，已经安置她睡下，她亲眼瞧见玉如吹熄了烛火的。她不自然地抱着手臂，瑟缩了下肩膀，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