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云录》幽梦语人

5、夜袭

　　春天里的竹子是非常清新可爱的，新拔出的嫩芽挂着几粒珍珠似的晨露，在萧料的春风里微微地颤动着，就像少年羞涩的脸庞，让人心生怜爱。
　　他就是被这种清新纯净到极致的美所盅惑了，毫不吝啬地奉献了一生，只为保有他一个纯洁的微笑，一刻不轻皱的眉。
　　他无奈地摇头笑问自己：又想他了吗？
　　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恰好接住一粒正欲滴下的晶莹水珠，轻柔地把它贴近润泽的唇瓣，像情人间的轻吻，浅尝即止。风吹起他墨黑的头发和洁白的长衣，在晨光中长身玉立，宛如天人般丰神俊雅。
　　黑衣人刚步入竹林，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他呆立当地，忘了今夕是何夕。直到一声“唆”的衣阙翻飞声，才把他从失神中惊醒。
　　眼前人已经背转过身，只能看到他线条挺拔优美的背影，黑衣人不禁暗叹可惜。
　　柔和的气息一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低气压。仿佛那洋溢着一身温煦阳光的人从不曾存在过，只是自己眼花产生的幻想。
　　黑衣人奋力地眨了眨自己狭长的丹凤眼，很快就稳定了心绪，“扑”一声单腿跪下，行了个大礼。但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却泄漏了他此刻紧张的心理。
　　“事情办得怎样？”声音冷冰冰，听不出一丝情趣。
　　黑衣人猜测不出此刻主人是喜是怒，只能强忍住忐忑的心情，低着头恭敬地禀报：“万无一失。”
　　“这么有把握？”
　　“是，这毒乃出自曾让江湖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毒王’巫祁风之手，除了他本人，世上无人能解。而据属下得知‘毒王’巫祁风早就作古了。”
　　“可是……他不是没死吗？”
　　“禀报主上，胡言开那个老匹夫，妄想用金针导穴的方法把毒素固定在某处取出，那简直是痴人说梦，这种毒一进入身体就会溶入血脉，然后随着血液的流转带到身体的各个部位，除非把血液全部凝固住或者把血流干，除此别无他法。而血液全本凝固或者流干，那和死人也一般无异了。他们虽然拖延了一点时间，但结果也是一样，只会增加他死前的痛苦而已。哈哈！”
　　“那如果他见到了紫月老人又怎办？”
　　“紫月老人本就是‘毒王’巫祁风的手下败将，又怎么可能有能力解这个毒，即使被他侥幸解了，这毒在夜家那小子身上浸染了将近一个多月，早渗入了骨髓精血，即使解了毒，也会断子绝孙了。”
　　“嗯，做得不错。你要的东西，已经在你房里。只要你以后继续尽心尽力为我做事，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谢谢主上！”黑衣人连忙道谢，激动得浑身都在战抖。
　　“去吧。”
　　“是。”黑衣人依言恭敬地行礼退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淹没在竹林里。
　　待黑衣人离远后，洁白的袖袍一甩，一大片高大的竹子被齐腰截断，“轰隆”倒地。
　　“如果知道了他的死讯，他会有怎样的表情呢？是恨我多一点？还是感激我多一点？哈哈！哈哈！”几声古怪的笑声回荡在阴森的竹林里，之后一切又重回平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簌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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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热……”，“咳咳…咳咳……”半梦半醒间一股浓烟冲入鼻，淡云被呛得不停地咳嗽，人也因此醒了一大半。“啊！”看着眼前摇摆不定，烧得“哔叭”作响的大火。淡云不禁大叫出声：“咳咳！着火了！咳咳！救命……”可是外面乒乒乓乓的打斗声震天，怎么还会有人听到她的求救声。
　　强压住咳嗽，淡云俯低身，按照以前学的火灾自救知识，先拿起身边的水壶（由于不敢走出马车，水和干粮都储了不少，而且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把水倒了些在头发和身上，然后淋湿一条厚毛毯，盖在身上。在怀里揣了干粮和剩下的水，卷着厚毛毯，一个打滚便翻出了正烧得火旺的马车。一落到地上，淡云连忙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把毛毯上沾染的火苗弄熄。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时间也拿捏得刚刚好，马车正在这时轰隆一声倒塌，火星四射。在熊熊烈火中，整个马车快就烧成了灰烬。
　　“幸亏逃得快……”淡云心里庆幸，但正在这时几根带着火星的流箭笔直向她身上射来，淡云急忙顺势倒回地上，再打了几个滚，才险险躲过。她狼狈地爬起，四处张望，原来不远处，两帮人马正在撕斗，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首。
　　“死……死人…….啊！”
　　淡云吓得身体不停地颤抖，浑身发软。心里呼喊着快逃！快逃！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根本无法站起来，只能咬紧牙关奋力在地上慢慢爬行。当淡云终于把身体藏入附近的灌木丛时，汗水已经流了一身一脸，几个深呼吸后，狂跳的心也开始慢慢稳定下来，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空地，火光冲天，隐约有些人影在飞掠、厮打。
　　很明显夜啸堡的人员受到了重创，地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穿着夜家堡家服的人，看来这次来的敌人武功非常高强。没能逃走的夜家堡人被全部歼灭，只是迟早的事情。
　　淡云很担心静初现在的安危，但自己没有武功，还是个小孩子，如果遇到危险，几乎连自救都做不到，还怎么去救别人。淡云又想到静初有个厉害的哥哥在身边，逃命应该没有问题，心里便安心了许多。她很快又找了个更为浓密的灌木丛，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藏得很低很低。
　　果然刚藏好没多久，就听到有几十个人的脚步声正疾速向这边奔来。淡云忙用双手封住自己的呼吸，免得让人发现。另一边，也有七八个脚步声向这边走来，当两边的人马汇合时，只听一个人的声音问道：“全解决了吗？”
　　“嗯，你们那边追到了吗？”
　　“没有，追到那边山头就不见踪影了。真是倒霉！”
　　正在他们商量的时候，在正东方向忽然传出一声长啸.
　　“那边有人！快追！”
　　“唆唆”的飞掠声不绝于耳，很快声音就消失了，再等了一会儿，淡云从灌木丛底下抬起酸痛的颈脖，谨慎地四处环顾了一周，确定一个人影也没有，她才慢慢爬出灌木丛，拍去身上的泥土，拿了点干粮就着冷水吃了几口。“现在怎么办呢？”前面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她是再也不敢走过去了，后面的密林，杀手刚追了去，谁知道会不会再遇上？自己人生地不熟的，走去哪里好？既来之，便安之然。想不到就等天明再说吧。
　　于是淡云找了一棵枝桠粗壮的大树，爬了上去。她躺在树上最大的树杈里，小小的身子还算凑合，调整了一下睡姿，闭上眼，可能是太累了，睡意很快袭来，她渐渐进入了梦乡。
　　感觉好像只是一小会，又像过了很长时间，“滴答，滴答。”树林里下起了雨，寒冷的水珠顺着淡云仍有点浮肿脸，溜进衣襟。“哧！”真冷啊！淡云一下子就醒了。她缩了缩自己瘦小的肩膀，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雨越下越大，虽然浓密的叶子挡了大部分的雨水，但早春的小雨夹着湿冷的空气，仍不断地向她扑来。
　　天开始蒙蒙亮，经过雨水的冲洗，空地上已凝固的血块开始慢慢散开，血水流入草根，淹没在早春的泥土里，血腥味也慢慢地散去。世界仿佛正从黑暗慢慢走向光明。
　　正在这时，淡云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一只苍白的手正从尸堆里一点一点向外伸，开始只是几根手指，接着是整个手掌、手臂、肩膀、脑袋……淡云吓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尸……尸变……”。但很快淡云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没有人蠢得会把眼前这个人，认为是僵尸之类的污秽东西。
　　那是一个颀高精瘦的少年，虽然头发凌乱，衣服破烂不堪，而且脸上还沾满了血,但他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雨中却能马上吸引住你的目光。少年背挺得笔直，双腿并肩，两手垂放，姿势优美但蓄满力量，像一只动作优雅的黑狮，正在蓄势待发地等待猎物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
　　雨越下越大，雨水冲刷在他脸上和身上。他站立的姿势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光洁如玉的脸庞慢慢地显露出来，凌乱的长发被雨水浇灌后，尽是如墨的秀色。等雨稍停了，太阳也渐渐露出了脸，晨光洒在他身上，折射着点点晶莹的水珠，他周身就像会发光发亮，犹如刚从云端上走下的谪仙，让人无法直视却心生向往。
　　淡云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吸引住了，痴痴的看着那个少年，连自己不知不觉中掉落了手中的水壶也没有发觉。
　　“霹啪”一声，兽皮做的水壶掉到地上，水从开口处泊泊流出，淡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什么人？”
　　一粒小石子应声而到，“啪”一声，“啊！”小石子划过在淡云刚才抓水壶的手背，打在身后的树干上，一阵锐痛传来，手背上被小石子锋利的切口划开一个大口子，血泊泊流出。
　　少年的身影已经来到树下。
　　“树上是什么人，快报上名来？”声音清冷，透着熟悉感。
　　“是，我是淡云……”
　　少年抬起俊秀的脸庞，轻皱着剑眉，神情有点迷惘，子夜般璀璨的双目却没有焦距。
　　“少……少主？”
　　“淡云？”少年低下头，想了一下，“是你!”
　　“嗯！是我，我是淡云。”
　　“你怎么知道我是少主？”
　　“我听过你说话……”
　　“……”
　　“你下来吧。”
　　“你……你不会再用石子打我了吧？刚才手……好痛。”
　　“如果我想用石子打你，树上、地上都一样，你要不要试试？”
　　“不！不要！我马上下来。”说着淡云急忙从树上滑下来。
　　刚站定，少年便命令道：“过来！”
　　虽然心里万般不愿意，但想到他刚才露的那一手，即使眼睛已经看不见，仍能在十几丈远用石子伤到她，那迅捷移动的身手，肯定就是所谓的武功了，惹不得啊。没有办法现在他拳头比较硬，做人要识时务，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逃走好了。
　　于是淡云只能做温顺态，慢慢走近少年，在离少年还有1丈多的地方站定，用警惕的眼神抬头看着他。他英挺的长眉轻蹙，一双美目闭着，可以看到垂下的长长睫毛正在晨风中轻轻抖动，非常漂亮。笔挺的鼻梁下花瓣般润泽的双唇正轻轻地抿着，周身散发着一种如玉的光泽，那绝世的风华在流光中渐渐隐现，让人的目光止不住被他吸引，妄想去轻轻触摸。但越靠近就越感觉到一种肃杀的气息，令人心生恐惧畏缩不前，这样的矛盾在他身上诠释得恰到好处，犹如一朵罂粟花，美丽而危险。
　　“看够了没有！”
　　“嗯。”一出声，淡云就窘得满脸通红，浑身滚热。
　　“咳咳!”少年也没有想到她会回答得这样直接，一时也有点反应过来，只连忙轻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你为什在这里？”
　　“我趁乱逃出来的。”淡云也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但再不敢看他的脸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虽然很不忿，自己一个30岁的大人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吃得死死的。但没有办法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与天俱来的高贵气焰，仿佛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本应矮去半截似得，并不是说他语气里有什么鄙夷，而是那种围绕在他身边的气墙，很自然让接近他的人有一种压力，不敢造次。这个人小小年纪就能这样，以后一定非池中物。或者自己以后跟着他也能混个风山水起也说不定。
　　“啊！”少年毫无声息地飘到淡云身边，一手按住了她手腕上的脉门。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阵的疼痛，淡云只能咬牙忍着。过了一会，少年放开了淡云的手，疼痛也马上消失了。怎么回事？
　　少年飘到淡云刚才栖息的大树底下，斜靠着树干休息，姿态优雅，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没有发生。淡云有点受不了地睁大仍有点浮肿的眼皮，问道：“你刚才是干什么？”，
　　他闭着眼闲适，随口问道：“看你有没有武功？”
　　“结果呢？”
　　“很庆幸，没有。”
　　“当然拉，有武功我早就逃得远远的了，还要躲到树上避难？”
　　“你查我有没有武功，干嘛？”
　　“……”
　　“怕我是奸细？你……”淡云觉得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想大笑两声，但那种被人怀疑的涩涩的感觉，让她没有了欢笑的心情。于是诘问道：
　　“如果我有武功，你会怎样？”
　　“杀了你。”平平淡淡的三个字从他线条优美的双唇里说出来，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淡云知道，他是说到做到的。自己相当于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要是这个身体真的有什么武功底子，在他用内力试探她的时候，身体自然作出抵抗，那么她的小命就……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自己到底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