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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七页报告与半杯威士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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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页报告与半杯威士忌》
黎阳把车拐进“夜色”KTV后街时,巷口的霓虹灯正跟墙面玩调色盘,红一块绿一块的,活像被猫挠过的调色板。周明宇说今晚约了“救场嘉宾”,他刚停稳车,就听见包厢里传来能掀翻屋顶的笑声——除了周明宇,还有大学同宿舍那俩活宝:赵磊晒得跟刚果小哥似的,正举着话筒吼《朋友》,跑调跑到隔壁包厢估计都得报警;林浩戴着金丝眼镜,端着律师范儿,实则在旁边跟着打拍子,手忙脚乱差点把果盘掀了。
“哟,黎总可算驾临了!”赵磊第一个扑到门口,手里攥着个没开封的话筒,跟举着圣旨似的,“我们刚赌你是哭着来还是揣着PPT来——看来是憋着气来的,这表情,跟被甲方连续打回八版方案似的。”
黎阳扯掉领带往沙发上一扔,领带夹撞在玻璃茶几上,“叮”一声脆响,像是在为他的憋屈敲边鼓。包厢里暖气开得跟桑拿房似的,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径直冲到点歌台旁的冰柜前,捞了瓶冰威士忌拧开,仰头灌了半瓶,冰块在喉咙里撞得“咯吱”响,才把那股“我演了场大戏对方根本没买票”的窝囊劲儿压下去一半。
“这是咋了?”林浩暂停了歌曲,推了推眼镜凑过来,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活像个刚从法庭退庭的判官,“听明宇说,你去‘认亲’了?妹妹没认着,倒让人把信物当垃圾扔回来了?”
“什么信物,人家当橡皮扔的。”周明宇在旁边补刀,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骰子撒在骰盅里哗啦啦响,跟摇铃似的,“我们黎总准备了十七页报告,从宝石鉴定到工匠生辰八字都快扒出来了,连DNA检测机构都预约好了,结果人姑娘两分钟结束战斗,扔下句‘还你’就去殡仪馆打卡上班了!说她是去收骨灰盒,我都信她是去拿下午茶!”
“殡仪馆?!”赵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地上,“那姑娘是法医啊?还是……入殓师?这职业跨度,比你从金融系转去学考古还离谱!”
“比那复杂。”黎阳终于在沙发上坐下,指尖在玻璃杯口转了圈,声音压得跟说悄悄话似的,“开灵车,给逝者整理遗容,闲了还修古籍。慕容辰说她手里过的古籍,比我们公司签的合同还多,连省博物馆都请她去当顾问——你说这姑娘,是把‘人生无常’四个字刻进DNA里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脑海里忽然浮出一幅清晰的画面:前几日在华庭酒店见她,穿了条月白曳地长裙,青丝如瀑直垂腰际,发尾那点自然卷像被春风拂过的柳枝,轻轻晃悠着。颈间的银链藏在领口,只偶尔闪过一丝鸽血红的光,像揉碎的晚霞落进了云里。她走在苏阿姨身后,裙摆曳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不是踩在酒店的大理石地面,而是踏在初融的雪上,连光影都跟着柔了几分——静时像幅淡墨山水画,动时又像月光凝成的水,轻轻晃一晃,就能漾出满室的清辉。
白裙上缀的珍珠随着步伐轻颤,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润在玉里的光,衬得她脖颈线条愈发纤细,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得像被晨雾漫过。这模样,再想想她平时穿工装衬衫、蹬马丁靴的样子,简直像把清冷的月光和锋利的冰棱揉成了一个人——宴会上是淬了冰的刀,此刻倒成了含着露的玉,连呼吸都像是怕吹皱了这满身的仙气。
“慕容家宴上见她穿西装戴领结,那叫一个飒。”赵磊没注意到他走神,自顾自拍大腿,“比那些穿礼服的名媛有气场多了,往那一站,活像刚从□□电影里走出来的。”
黎阳收回目光,捏了颗葡萄扔进嘴里,酸得皱了皱眉:“前几天在酒店又见过一次,跟宴会上完全两个人。”他没细说那仙气飘飘的模样,只淡淡补了句,“对她妈妈那叫一个乖,对我?估计把我当酒店大堂的盆栽了。”
“盆栽?”林浩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分析,“那说明你还没到‘障碍物’的级别,有进步空间。”
“拉倒吧。”黎阳自嘲地笑了笑,“打招呼时那句‘黎先生好’,客气得像在对快递员。那项链明明在她脖子上晃悠,她愣是没提半句,仿佛我们在咖啡馆那场‘项链争夺战’根本没发生过——合着我这人,在她那儿连缓存都没存上?”
“那不是普通项链。”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跟摸古董似的,“是我父亲当年送苏阿姨的定情物,在黎家保险柜锁了二十多年,老爷子天天拿放大镜看,比看我顺眼多了。我以为……至少能换句‘这玩意儿哪来的’。”
“结果人直接还你了?”林浩镜片反光,差点闪到黎阳,“够利落,比我打赢官司还快。”
“何止利落。”黎阳灌了口酒,冰得牙有点疼,“她接了个电话,说殡仪馆的李叔催她带车过去,二十分钟必须到,跟执行什么紧急任务似的。我还没来得及说‘这项链对你可能很重要’,她已经套上冲锋衣往门口冲了,临走就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破烂你自己处理’。全程没问一句‘这破烂怎么回事’,也没看我一眼,好像我手里拿的不是家族信物,是张水电费催缴单。”
周明宇突然奸笑着点开点歌台,屏幕上跳出《独角戏》的歌词,他把话筒塞给黎阳:“来,这首给你点的,应景!堪称你的人生BGM!”
前奏响起的瞬间,黎阳的动作顿了顿。熟悉的旋律漫过包厢,“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孤单角色里”的歌词钻进耳朵,他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脑海里的两个影子开始打架:酒店里她长发垂肩、仙气萦绕的温柔侧影,宴会上她短发凌厉、气场全开的“□□大佬”姿态,还有咖啡馆里她扔项链时的“冰山脸”。这些画面在他心里反复上演,而她本人,却始终在戏外嗑瓜子。
“唱啊!”赵磊在旁边起哄,推了推他的胳膊,差点把他推沙发底下去。
黎阳接过话筒,指尖有点发烫。当唱到“对白总是自言自语,对手都是回忆”时,他的目光落在杯底的冰碴上——可不是么?他在心里把她的长发与短发、温顺与冷硬对比了八百遍,甚至猜她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姐妹,可这些心思,她连半根头发丝都没察觉。那些关于她月白长裙的仙姿,关于她西装短发的探究,全成了他一个人的“内部独播剧”。
“看不出什么结局,自始至终全是你,让我投入太彻底……”
唱到副歌时,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他想起酒店里她长发扫过肩头的弧度,那么软,却没为他停留半秒;想起她颈间红宝石在灯光下的暗芒,明明是他追寻的线索,却被她藏得比我的工资卡还严实。就像此刻的歌声,再动情,也唱不进她的世界——估计她的世界根本没装音响。
一曲终了,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周明宇率先打破沉默,拍着桌子叫好:“行啊黎阳,藏着掖着的,这感情浓度,够调十杯威士忌了!”
“滚。”黎阳把话筒扔回点歌台,耳根有点发烫,“歌词写得还行而已,跟我没关系。”
他没说,刚才唱到“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时,突然想起她长发下的眼神——对苏阿姨是暖的,对室友是软的,唯独对他,冷得像刚从殡仪馆冰柜里捞出来。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甲方骂“方案重做”还让人憋屈。
赵磊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差点把他压垮:“别装了,你这点心思,我们闭着眼都能闻出来。不过说真的,这姑娘确实特别,能在殡仪馆干活又懂古籍修复,跨界跨得比我开越野车闯沙漠还野,值得你多花点心思——当然,别再拿那十七页报告了,人家估计以为你是来推销保险的。”
心里那点被《独角戏》勾起来的怅然,不知何时悄悄变了味。或许这场戏本就不该按“认亲剧本”演,他更想看看,月光凝成的玉与淬了冰的刀,究竟能在同一个人身上,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至于那条项链?黎阳摸了摸内袋,冰凉的触感让他莫名心安。有些故事急不得,得像修复古籍那样,慢慢来,用对了心思,才能看出藏在时光里的纹路。
包厢里的歌声还在继续,酒瓶碰撞的脆响混着笑声飘出窗外,和巷口的霓虹融在一起,暖融融的。黎阳知道,这场他原本以为“落幕”的戏,其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