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项链归你,纠结归我 ...
-
黎阳把自己关在书房时,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半地。书桌上摊着张纸,是他偷偷抄的上官琦月的名字,笔画被笔尖戳得发皱,最后那个 “月” 字的弯钩,像极了她开灵车时急转的弧度。
半个月前,他在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被周明宇那句 “你说她会不会是……” 堵得半天说不出话。周明宇没把 “私生女” 三个字说出口,可那眼神里的探究,像根刺扎进黎阳心里。他猛地推开朋友,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的自己发狠 —— 如果上官琦月真是爸这些年从没提过的女儿,那这个家,这些年看似平静的日子,全是假的。
爸书房里锁着的旧照片(他小时候偷偷翻到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眉眼弯弯,却从没听爸提过),保险柜里那条突然被爸追问的项链,还有那天在酒店包厢里,爸盯着上官琦月颈间吊坠时失魂落魄的样子…… 原来都藏着没说出口的事。
黎阳越想越气,一拳砸在洗手台上,冰凉的瓷砖硌得指骨生疼,却没压下心里的烦躁。
他气爸的隐瞒,气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更气上官琦月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 —— 她才多大?十八九岁的年纪,凭什么装得像什么都知道?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没回老宅,在酒店住了三天。张妈打电话来问 “要不要留晚饭”,他对着电话吼 “不用”,挂了机却蹲在地毯上发呆。
空旷的套房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突然觉得,这和老宅的安静好像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张妈炖汤的香味,少了爸翻报纸的轻响。
可这股气没撑过一周。
上周那场酒店意外重逢的画面总在他脑子里打转 ——
“黎叔叔好,黎先生好。” 她颔首问好时的礼貌疏淡,像在看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彻底无视了生日宴上露台对峙的过往,无视了他被她攥过的手腕至今残留的微凉触感。
看着她安静地坐在苏逸婉身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长发,听着苏逸婉轻描淡写地说 “随我姓上官”,看着父亲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死死盯着那枚项链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 是被无视的憋屈,是对父亲失态的困惑,更是对这姑娘 “双面人生” 的探究。
晚宴结束下楼时,正撞见她在门口道别。“王馆长慢走,那批油画我下周去看。” 她侧身让路,长发滑下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含笑的嘴角,伸手扶阿姨的指尖轻得像羽毛。
这温柔得陌生的眼神,和总统套房里挥撬棍的狠劲、灵车后座的冷硬判若两人。
苏逸婉捂着嘴吐槽 “我不认识这货”,钻进保姆车绝尘而去时,上官琦月望着车尾灯无奈勾唇的样子,突然就浇灭了黎阳心里大半的火气。他站在门廊下,看着她低头解高跟鞋鞋带,看着她穿着曳地白裙坐进殡仪馆的黑色车辆,动作优雅得像幅画,全程没再往他这边看一眼。
可不知怎么,他想起她被母亲 “嫌弃” 时的无奈,想起她解鞋带时微微皱眉的细碎表情,想起她颈间那枚在月光下闪烁的吊坠,心里那点气突然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 有点别扭,有点好奇,还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真是妹妹……
家里的餐桌总是太冷清。
张妈做完饭就回房休息,爸对着财经新闻能沉默一晚上,他说 “今天项目谈成了”,爸也只是点点头说 “知道了”。
如果有个这么大的妹妹,会不会有人抢他碗里的排骨?会不会有人在他熬夜时,像扔草莓似的丢过来杯热牛奶,而不是冷冰冰的 “注意身体”?
他甚至去搜了 “有个妹妹是什么体验”,看到网友说 “会偷偷穿她的外套”“被欺负时她比谁都凶”,居然有点羡慕。
想起总统套房里她护着自己的狠劲,想起酒店里她对陌生人的温柔,黎阳忍不住笑了 —— 如果真是一家人,她大概会一边骂他 “麻烦精”,一边把欺负他的人摁在地上吧?毕竟才十八岁,浑身的矛盾都带着少年人的鲜活。
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太足,黎阳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刚打印好的报告,纸页边缘被攥出深深的褶皱。他第三次调整领带结时,玻璃门被推开。
上官琦月踩着黑色马丁靴走进来,靴底沾着殡仪馆后门的泥。她扫了眼座位,径直坐到他对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桌上一扣。
"两分钟。"她说。
她今天穿件深灰色工装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指节上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浅褐色痕迹 —— 后来黎阳才知道,那是修复古籍时的浆糊渍。
短发被打理得干净利落,额前几缕碎发随着低头看手机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垂落遮住眉眼,反倒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
桌下那双黑色马丁靴的鞋跟,正无意识地磕着地板,发出沉闷的轻响 —— 和她那天开着灵车停在酒店门口时,踩着柏油路面下车的声音如出一辙,沉稳,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黎阳清了清嗓子,将报告往桌中间推了推,纸张划过桌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关于你脖子上那条项链……”
话没说完,上官琦月已经抬手摸到颈间。银链被她指尖勾住,轻轻一拽就摘了下来,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六芒星吊坠在灯光下晃了晃,鸽血红宝石反射出一点冷光,短暂地落在她衬衫第二颗纽扣上,又随着她放手的动作坠下。
她没看项链,也没看黎阳紧绷的侧脸,只把银链往他面前一推。动作轻描淡写,像在递过去一包用剩的纸巾,连多余的力道都懒得给。
“还你。”
两个字落地时,银链恰好从她指尖滑落,“咔嗒” 一声砸在咖啡杯垫上,在安静的空间里荡开细碎的回音。
没有疑问,没有愠怒,更没有黎阳预想中任何一点 “被冒犯” 的情绪。
仿佛他酝酿了半个月的开场白,说的不是一条牵扯着两代人记忆的家族信物,只是问 “这支笔是不是你落在会议室的”。
黎阳准备了半个月的措辞瞬间卡在喉咙里。他原本想说 “这条项链是我父亲当年送给苏阿姨的定情物”,想说 “它在黎家保险柜里锁了二十多年,是老爷子的心结”,甚至想过如果她追问来历,就把报告里那些关于宝石产地、工匠落款、甚至苏阿姨年轻时佩戴它的老照片证据一一摆出来。可现在,报告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公文包里,这场他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的 “摊牌”,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准备了整整十七页的调查报告,连 DNA 检测机构的加急通道都预约好了,结果这场自以为重要的对峙,还没开始就已落幕。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项链,银链上还沾着根极细的短发,是上官琦月的,黑色,发尾带着点自然卷。这东西父亲在深夜的书房里摩挲过无数次,指腹将银链磨得发亮;他自己对着老照片比对过不下十次,连吊坠内侧刻着的微小 “黎” 字都记得清楚。可此刻它躺在廉价的木质桌面上,被咖啡渍晕染的杯垫衬着,突然显得格外…… 普通,普通得像路边摊十块钱三条的饰品。
“我不是要……” 他想解释自己只是想弄清来历,不是来讨东西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格外多余。
在她这种 “还你就完事” 的坦然面前,任何解释都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小题大做。
“叮铃铃 ——”
上官琦月的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 “李叔” 两个字。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起身,动作干脆得没带起一点风,连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都轻得忽略不计。
“嗯,我知道了。” 她对着电话说话时,声音比刚才对他说话时柔和了几分,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度,“地址发我微信,二十分钟到。告诉家属别急,我带车过去,路上稳当。”
“带车” 两个字让黎阳心头一跳 —— 他太清楚那辆车是什么车了。黑色车身,肃穆的标识,以及她坐在驾驶座上时,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上官琦月挂了电话,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往身上一套,拉链 “唰” 地拉到顶。
没有说话,却像是在说 “东西你自己看着办”,潜台词里的 “与我无关” 清晰得不需要解释。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裹挟着热气的风,吹动了桌上的银链,也吹动了黎阳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她的身影穿过马路,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街角那辆停在树影里的黑色灵车。
车门打开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她弯腰坐进去,阳光恰好掠过车身 ——“安福殡仪馆” 五个宋体字,白底黑字,在阳光下醒目得有些刺眼,却又奇异地与她的身影融为一体。
灵车缓缓驶离时,黎阳还坐在原地。服务员端来他点的拿铁,奶泡细腻地浮在表面,他却没动,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捏起那条项链。银链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吊坠的棱角硌得指腹发麻,像在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 他准备了十七页报告的 “大戏”,真的被对方用两个字加一个动作彻底终结了。
他突然想起父亲昨晚在饭桌上的话。老爷子喝了点酒,脸颊泛红,盯着窗外的月亮叹气道:“那项链要是还在,琦月那孩子…… 说不定真是……”
“真是我妹” 这四个字,父亲没说出口,却像根细小的刺,扎在黎阳心里好几天。他查项链,一半是为了圆父亲的执念,一半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 —— 如果 DNA 真能对上,他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 “妹妹?是像对亲妹妹那样嘘寒问暖,还是…… 保持距离,毕竟隔着二十多年的陌生。
可现在,上官琦月把项链扔给他,像扔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黎阳对着项链自嘲地笑了笑,把它塞进西装内袋。口袋里还放着他的私人名片,昨天特意让助理重新印的,没带头衔,只留了名字和电话,原本想找机会递给她,问问她在殡仪馆具体负责什么工作,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那样,既开灵车又给逝者化妆。
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他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灵车早就没了踪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回到公司,他把项链扔进办公桌的抽屉,和一堆没用完的钢笔、过期的名片、还有某次酒会上收到的纪念币挤在一起。抽屉最深处,放着一份早就填好的 DNA 检测申请单,表格边缘被翻得卷了角,收件人姓名那一栏空着,他犹豫了三天,终究没敢填上 “上官琦月” 三个字。
下午开例会时,他走神了三次。第一次想起上官琦月摘项链时低垂的眼睫,第二次想起灵车驶离时的黑色背影,第三次想起父亲那句没说完的话,和他自己对着老照片比对项链时的较真。
散会后,发小周明宇凑过来拍他的肩:“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你爸又催你相亲了?”
黎阳摇摇头,拿起文件往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时,他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带,镜中的男人西装笔挺,眼神却有些放空。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纠结,在上官琦月那句轻飘飘的 “还你” 面前,简直像场精心编排却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她大概从来没在乎过项链是谁的,更没在乎过自己是不是黎家的孩子。对她来说,他或许只是个 “认识的人”,最多是 “那个总盯着我项链看的奇怪男人”。她的世界里有更重要的事:李叔的嘱托,家属的情绪,二十分钟内必须赶到的殡仪馆,还有那些等着她修复的古籍。
至于 “妹妹” 这回事…… 黎阳摸了摸内袋里的项链,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清晰得像她的态度。
还是算了。
有些答案,不知道,或许对谁都更自在。他合上抽屉时,听到项链与钢笔碰撞的轻响,像一声无声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