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纪·梵義》司空非非

8、第八章 晨雾未散，

　　晨雾未散，山路崎岖。

　　扶摇跟在玄佚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林间小径上。这是他们离开灵州城废墟的第三天，已经彻底进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玄佚走在前方，青衫下摆沾满露水。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但扶摇能感觉到——比起三日前击杀苍源时，他的气息确实弱了许多。肩头那只青色小龙虚影，如今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在阳光穿过树叶的瞬间，才能窥见一丝轮廓。

　　“先生，”扶摇快走几步，与他并肩，“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玄佚侧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无碍。只是神力暂时被封印，休养些时日自会恢复。倒是你——”

　　他停下脚步，认真看向扶摇：“接下来的路，我可能无法像从前那样护你周全。你要学会依靠自己。”

　　扶摇握紧手中的木簪，用力点头：“我明白。”

　　两人继续前行。越往山林深处走，雾气越浓。到午时，四周已是一片白茫茫，十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

　　“这是瘴气。”玄佚从怀中取出两粒碧色药丸，递一粒给扶摇，“含在舌下，不要咽下。”

　　药丸入口清凉，那股甜腻的腥气顿时淡了许多。扶摇感激地看了玄佚一眼，却发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雾。

　　“先生？”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玄佚压低声音，“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了。”

　　扶摇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木簪。簪身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也在预警。

　　就在这时，左侧浓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救命——！！！”

　　是女子的声音，年轻，惊恐，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扶摇浑身一震，看向玄佚。玄佚却摇摇头，低声道：“别去，可能是陷阱。”

　　“可是……”扶摇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万一是真的呢？”

　　“就算是真的，也可能是妖魔诱饵。”玄佚神色严肃，“你忘了灵州城的教训吗？”

　　扶摇咬住下唇。她没忘——那些被苍源当作人质的百姓，那些因她而死的无辜者。可若是见死不救……

　　又一声惨叫传来，比刚才更加凄厉，还夹杂着野兽的嘶吼和某种……鳞片摩擦的声音。

　　玄佚忽然脸色微变：“不对，这气息……”

　　他身形一闪，已朝声音来处掠去。扶摇连忙跟上。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景象让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林间空地上，三头形似野狼却通体漆黑的妖兽，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女。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破旧的青布衣裙，长发散乱，裸露的手臂上满是血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身后，竟拖着一条青色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蛇尾——被捕兽夹死死咬住，铁齿深陷皮肉，鲜血已染红了大片地面。

　　“半妖……”玄佚低声道。

　　妖兽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到来，其中一头扭过头，赤红的眼睛在浓雾中闪烁，发出威胁的低吼。另外两头则继续逼近少女，涎水从獠牙间滴落，腐蚀着地上的落叶。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惨白的小脸。她的眼睛是罕见的碧绿色，瞳孔竖立，此刻因恐惧和疼痛而剧烈收缩。

　　“救……救我……”她朝扶摇伸出手，声音微弱。

　　扶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

　　“扶摇！”玄佚厉喝，却已拦不住。

　　木簪在扶摇手中爆发出金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这片空地。金光触及妖兽的瞬间，三头妖兽同时发出惨嚎，后退数步，眼中露出畏惧之色。

　　扶摇趁机冲到少女身边，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捕兽夹是特制的，铁齿上刻着克制妖气的符文，深深嵌入少女的蛇尾。每挣扎一下，就有更多鲜血涌出。

　　“别动。”扶摇按住少女颤抖的肩膀，看向玄佚，“先生，帮帮她。”

　　玄佚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他蹲下身，指尖在捕兽夹上轻点几下，那些符文应声碎裂。然后他双手用力，硬生生掰开了铁齿。

　　少女闷哼一声，险些昏厥过去。

　　扶摇撕下裙摆内衬，为少女包扎伤口。就在布条触及伤口的瞬间，她掌心再次泛起那种熟悉的金光——比以往更加明亮、更加温暖。

　　金光渗入伤口，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生长，血迹消退，不过十几息时间，便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少女惊愕地看着自己的蛇尾，又看向扶摇，碧绿的竖瞳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是……”

　　“别说话，保存体力。”扶摇扶她坐起，转头看向那三头妖兽。

　　妖兽仍在不远处徘徊，忌惮着金光，却又不甘心放弃到嘴的猎物。为首的那头体型最大，额间有一道白色月牙状纹路，此刻正死死盯着扶摇手中的木簪。

　　“影狼，”玄佚持剑护在两人身前，“而且是开了灵智的头狼。看来这片山林，已经被妖族渗透了。”

　　头狼发出一声低吼，另外两头影狼缓缓散开，呈三角之势将三人围在中间。它们不再贸然进攻，而是开始有节奏地喷吐黑雾——那些黑雾融入四周的瘴气，让本就浓重的雾气变得更加黏稠、更加阴冷。

　　“它们在布阵。”玄佚神色凝重，“扶摇，带她退后。”

　　扶摇扶着少女后退几步，木簪横在身前。她能感觉到，簪身正在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某种呼唤——不是她的呼唤，而是……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

　　少女碧绿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木簪，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怀念，还有一丝……濡慕？

　　“你认识这支簪子？”扶摇轻声问。

　　少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异变陡生！

　　三头影狼同时仰天长嚎！嚎叫声中，四周的浓雾疯狂涌动，化作无数漆黑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向三人！

　　玄佚挥剑斩断数条触手，可触手生生不息，斩断一条立刻长出两条。更糟糕的是，这些黑雾触手似乎对神力有压制作用——玄佚剑上的青光每斩一次就黯淡一分。

　　“它们在消耗我的神力。”玄佚脸色更白，“扶摇，准备突围！”

　　可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忽然开裂！无数藤蔓破土而出，却不是攻击他们，而是缠住了那些黑雾触手！

　　扶摇愕然回头，只见怀中的少女双手结印，碧绿的竖瞳中光芒大盛。她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音节，周围的草木仿佛活了过来——树木伸展枝条，草叶化作利刃，与黑雾触手缠斗在一起。

　　“你是……草木妖族？”玄佚眼中闪过讶异。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咬破指尖，一滴碧色的血珠滴落地面。血珠渗入泥土的瞬间，整片空地的草木疯狂生长！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缠住影狼，锋利的草叶切割着它们的皮毛。

　　头狼发出愤怒的咆哮，挣脱藤蔓，直扑少女！

　　玄佚横剑格挡，却被头狼一爪震退三步——他的神力确实被压制得太厉害了。

　　眼看利爪就要落下，扶摇忽然冲上前，将少女护在身后。木簪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直刺头狼眉心！

　　“噗嗤——”

　　金光贯穿头狼头颅！头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身躯剧烈抽搐，然后轰然倒地。黑雾触手随之消散，另外两头影狼见首领已死，哀嚎一声，转身逃入浓雾深处。

　　金光飞回扶摇手中，重新化作木簪。她踉跄一步，险些跌倒——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她体内刚苏醒不久的神力。

　　玄佚扶住她，又看向那个瘫坐在地、气喘吁吁的少女。沉默片刻，他开口道：“青蛇妖族，半妖之身，能操控草木……你是南域深林青蛇一族的后裔？”

　　少女抬起头，碧绿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看着扶摇苍白的脸，那警惕又化作了感激和犹豫。良久，她低声回答：

　　“我叫青鳞。青蛇族三长老青玄……是我的祖母。”

　　三人找了处相对干燥的岩洞休整。

　　玄佚在洞口布下简单的隐匿阵法，又生起篝火。火光跳动，驱散了洞中的阴寒，也映亮了青鳞那张犹带稚气却满是伤痕的脸。

　　扶摇将最后一点干粮分给青鳞，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酸楚。这孩子的年纪，应该比自己小几岁，可她的眼神里，却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和警惕。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扶摇轻声问，“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青鳞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三个月前，魔气突然侵入南域深林。族中长辈说，那是千年未有的大劫。祖母让我和其他年轻族人先逃，她们留下抵抗……”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碧绿的竖瞳中泛起水光：“我逃出来了，可是路上遇到了猎妖人。他们用特制的捕兽夹抓我，想挖我的妖丹去卖……我逃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被追上了。”

　　“刚才那些影狼，也是追兵？”玄佚问。

　　青鳞摇头：“不是。影狼是这片山林的原住民，它们嗅到了我伤口散发出的妖气和血腥味，才围攻我的。”

　　她顿了顿，看向扶摇：“谢谢你们救了我。如果不是你们，我今天……恐怕就……”

　　扶摇握住她的手：“别这么说。你受伤也是因为……”

　　她忽然顿住，看向青鳞蛇尾上的伤疤——那里已经完全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这愈合速度，比她以往救助小动物时快得多。

　　“我的清气，”扶摇喃喃道，“对你的伤特别有效？”

　　青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草木妖族天生亲近自然清气。你身上的气息……很纯净，很温暖，就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我能感觉到，它在滋养我的妖丹。”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而且……我总觉得你的气息很熟悉，好像在哪里感受过。”

　　扶摇心头一动，看向玄佚。玄佚却只是盯着篝火，不知在想什么。

　　“青鳞，”扶摇轻声问，“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青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不知道……族中回不去了，人族地界又容不下我。我原本想穿过这片山林，去东边看看有没有其他妖族聚居地，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扶摇明白——以她现在的状态，独自穿越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无异于送死。

　　“那……”扶摇看向玄佚，“我们可以带她一起走吗？”

　　玄佚抬起头，目光在扶摇和青鳞之间扫过，最终停在青鳞脸上：“青蛇族三长老青玄，我五百年前见过一面。她是个正直的妖族长老，曾在天魔大战中助神族一臂之力。”

　　青鳞浑身一震：“你认识我祖母？”

　　“有过一面之缘。”玄佚淡淡道，“既然你是她的后人，我可以带你一程。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路上可能会遇到比影狼更可怕的东西。你若跟着我们，必须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青鳞连忙点头：“我会听话的！而且……而且我在山林里长大，对草木很熟悉，可以帮你们探路、找食物！”

　　玄佚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那就这样吧。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夜深了，篝火渐熄。

　　青鳞蜷缩在角落里，很快沉沉睡去——她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扶摇却睡不着。她看着青鳞熟睡的脸，又看看坐在洞口守夜的玄佚，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蛇族少女，让她想起了寒酥，也让她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很多妖，正在承受着苦难。

　　而她的存在，似乎总是与这些苦难纠缠在一起。

　　“在想什么？”玄佚的声音忽然响起。

　　扶摇回过神，发现玄佚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正看着她。

　　“我在想……”扶摇低声道，“如果我没有先天清气，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灾难？灵州城不会破，青鳞也不会被追杀……”

　　“错了。”玄佚打断她，“清气不是灾祸的根源，贪婪和恶念才是。苍源屠城是因为他想逼你觉醒，猎妖人追杀青鳞是因为他们贪图妖丹。这一切，错的是作恶者，不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而且，正因为你有清气，你才能救下青鳞，才能在未来拯救更多的人。善从来不是罪，坚守善的心，才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扶摇眼眶发热：“先生……”

　　“睡吧。”玄佚拍拍她的肩，“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回洞口，重新坐下守夜。月光从岩缝漏进来，洒在他青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扶摇抱着膝盖，看着那个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

　　有他在，前路再险，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