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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灵州城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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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城西的梅林惊蛇之事,在贵女们的闲谈中渐渐淡去,转眼已近春闱。
都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涌进各地赶考的书生,青衫襕袍的身影随处可见。客栈、酒肆人满为患,笔墨铺子生意兴隆,连带着纪府所在的将军巷也多了几分书卷气。
这日清晨,扶摇正在西院练字。十年光阴,她已将纪夫人所教的闺阁技艺学得七七八八,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娟秀工整。只是写着写着,笔下总会不自觉地多出些陌生的笔画——那是她记忆深处残存的、不属于凡间的文字。
“扶摇。”
寒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扶摇搁笔抬头,看见姐姐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来。
“三日后父亲在府中设小宴,款待几位有望登科的书生。”寒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母亲让你也去前厅露个面。”
扶摇微怔:“我?为何?”
“你已十五了。”寒酥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虽说不必如我一般急着议亲,但多见见世面总是好的。何况……”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母亲说,那日梅林之后,城中有些闲言碎语。你多在人前走动,举止端庄些,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扶摇心头一紧。她自然知道那些“闲言碎语”是什么——徒手驱蛇,与妖异为伍,不祥之女。五岁时的“祥瑞”之名,随着年岁增长,竟渐渐变了味道。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姐姐放心。”
宴席设在三日后的傍晚。在这之前,寒酥硬拉着扶摇去了城东的庙会——说是要为她添置些新首饰,不能总戴着那支木簪。
庙会比想象中热闹。
长街两侧摊贩云集,糖人、面具、竹编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寒酥兴致勃勃地拉着扶摇在各个摊位前流连,不时拿起一支珠花在她发间比划。
“这支如何?衬你的肤色。”寒酥举着一支点翠蝴蝶簪。
扶摇摇头:“太张扬了。”
“那这支白玉兰的?”
“还是……算了吧。”扶摇摸了摸发间的木簪,“我戴惯这个了。”
寒酥轻叹,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惊呼。
人群骚动起来。只见一个卖糖人的老翁瘫倒在地,面色青紫,呼吸困难。他的摊子被撞翻,糖人碎了一地。
“让让!让让!”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扶摇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蓝衣书生拨开人群冲了过去。他约莫十七八岁,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动作却出奇利落。
书生蹲下身,快速查看老翁状况,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入老翁口中。又取水囊喂了些水,手掌在老翁胸口轻抚顺气。
不过片刻,老翁脸色渐渐恢复,呼吸也平稳下来。
“多谢公子……多谢……”老翁挣扎着要行礼。
书生连忙扶住:“老人家不必客气。您这是急气攻心,又有些旧疾,往后还需好生调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扶摇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扶摇一惊,原来是凌风!见他欲往这边来,她拉着寒酥就绕开了。想起这十年他送的那些东西,他到底有何目的尚不明确,还是离远些好。
凌风看着扶摇的背影,眼神微动。
三日后,纪府宴开。
前厅灯火通明,席间除了几位学子,还有都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纪将军坐主位,纪夫人在旁作陪,寒酥和扶摇坐在屏风后的小间里,既能听见前厅交谈,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凌风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换了身月白长衫,发束玉冠,比庙会那日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可他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方向。
席间论经谈史,凌风对答如流,见解独到,连几位大儒都频频点头。纪将军对他更是青眼有加,几杯酒下肚,已称起“贤侄”。
“凌贤侄此番赴考,志在何方?”纪将军问。
凌风放下酒杯,正色道:“晚辈不才,愿以笔墨报国,匡扶正道。若得幸登科,定不负十年寒窗,不负百姓期许。”
他说得诚恳,眼神清澈。屏风后,扶摇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她觉得这个凌风……表现地太过完美了。
完美的礼仪,完美的谈吐,完美的志向。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没有一丝瑕疵。
可世间真有这么完美的人吗?
宴至中途,扶摇觉得闷,悄悄离席去了后院。
月色正好,洒在荷花池上,泛起粼粼波光。扶摇在池边石凳坐下。
“扶摇妹妹。”
扶摇一惊,回头看去,是凌风。
他不知何时也离了席,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
“凌公子。”扶摇福身行礼。
凌风向她走来,在距她三步处停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方才席间不见妹妹,可是身体不适?”
“只是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凌风点头,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扶摇发间的木簪上:“妹妹这支簪子,很是特别。”
扶摇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簪子:“家传之物,让凌公子见笑了。”
“家传……”凌风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很快又扬起笑容,“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觉得这簪子古朴雅致,与妹妹气质相得益彰。”
他说得诚恳,扶摇却想起玄佚的叮嘱,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公子谬赞。”她微微侧身,做出要离开的姿态,“天色不早,扶摇该回去了。”
扶摇说完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三更时分,扶摇从梦中惊醒。
她又梦见那片桃林了。梦里她在花雨中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出桃林。最后她跌倒了,回头看去——
追她的不是妖魔,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温柔得令人心碎,又深邃得让人恐惧的眼睛。
她坐起身,额间渗出冷汗。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妆台上。那支木簪静静躺在那里,簪身上的金色流光今夜格外明亮,几乎要溢出纹理。
她下床走到妆台前,伸手去拿簪子。
指尖触及簪身的瞬间,一股热流从掌心直冲心口!
“啊……”她轻呼一声,松开手。
脑中突然闪过零碎的画面——
烈焰冲天。
有人在她耳边说:“活下去。”
一支木簪插入发间。
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青衫墨发,缓缓走入漫天火光。
画面戛然而止。
扶摇扶着妆台喘息,心跳如鼓。这是十年来第一次,她想起了一点东西。
哪怕只是碎片。
哪怕……痛得撕心裂肺。
翌日清晨,寒酥来西院时,见扶摇脸色苍白,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昨夜没睡好?”
扶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做了个噩梦,无碍。”
她没提那些碎片般的记忆。有些事,她自己还没想明白,说出来只会让姐姐担心。
用过早膳,纪夫人差人来唤,说玄佚先生来访。
扶摇心头一跳。
前厅里,玄佚正与纪将军对弈。见扶摇进来,他放下棋子,起身微微颔首:“纪姑娘。”
“先生。”扶摇行礼。
纪将军笑道:“玄医士今日是来替寒酥复诊的,顺道也给你看看。你这几日气色不佳,可是哪里不适?”
扶摇摇头:“只是没睡好。”
玄佚示意她坐下,三指搭上她腕间。片刻后,他眉头微蹙:“姑娘近日……可曾想起什么?”
扶摇一怔,抬眼看他。
玄佚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寻。
“……梦见了一些零碎画面。”她低声说,“但看不清,也记不住。”
玄佚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瓶:“此药可安神定魄,每三日服一粒。记住,无论想起什么,切莫强行追寻。时候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
玄佚离开后,扶摇回到西院,将玉瓶收进妆匣。
“扶摇。”寒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封信,“你的信。”
“我的?”扶摇诧异。她在都城并无朋友,谁会给她写信?
接过信,信封上只写了“纪扶摇亲启”,字迹陌生。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寥寥数语:
“三日后辰时,城西听雨亭一叙。关乎姑娘身世,望勿告知他人。——知情人”
没有落款。
扶摇盯着那几行字,心跳渐渐加速。
知情人。
会是玄佚吗?还是……凌风?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谁写的?”寒酥凑过来看,脸色一变,“这……这可信吗?会不会是……”
“陷阱?”扶摇接话。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可关乎身世……
扶摇握紧信纸,指尖泛白。她太想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些奇异的遭遇。
哪怕……是陷阱。
“我要去。”她听见自己说。
三日后,辰时,城西听雨亭。
扶摇瞒着家人,只带了贴身丫鬟小荷。出门前,她将玄佚给的清心散带在身上,木簪更是牢牢插在发间。
听雨亭在城西梅林深处,此时不是赏梅季节,游人稀少。扶摇到的时候,亭中已有一人。
是个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站在亭中。
“你来了。”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风箱。
“您……认识我?”扶摇问。
老者不答,反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扶摇摇头。
“那你可想知道?”
“想。”
老者邪魅一笑:“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福气。知道了,便要承担相应的因果……你不是凡人。”
“你是神。”老者继续道,“或者说,曾经是。九天之上的天帝,名唤梵義。因一场变故,神格破碎,堕入轮回,成了如今的纪扶摇。”
扶摇脑中“嗡”的一声。
天帝?神?
这太荒唐了。
“那场变故……”她声音发颤,“是什么?”
老者眼中闪过邪恶:“是你的半身,你的姐妹,如今的代理天帝——弗音。她嫉妒你受万物敬仰,设计害你神格破碎,将你打入轮回!”
弗音。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扶摇眼前闪过更多碎片——
玄金帝袍的女子,背对着她站在凌霄殿上。
冰冷的声音:“姐姐,这天帝之位,该换人了。”
还有……漫天血光。
她踉跄一步,扶住亭柱,脸色惨白如纸。
“你额间的太阳印记,是你身为九天神女的证明。”老者抬手,指尖在她额前虚点,“只是如今被封印了,需得涅槃之火,方能重燃。”
涅槃……
“如何涅槃?”扶摇问。
老者还未答话,亭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何必问他?本座来告诉你。”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亭前。
来人一身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和一双猩红的眼睛。
扶摇下意识地挡在老者身前:“快走!”
可当她回头看时,老者却消失不见。她才惊觉,这果然是个圈套。
她看着那双红瞳,竟觉得……熟悉。
“我们又见面了,梵義。”黑袍人笑了,笑容邪魅,“或者说,该叫你……扶摇?”
他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周围的温度就降一分。梅林开始枯萎,花瓣化作黑灰簌簌落下。
“五百年前你封印本座时,可曾想过今日?”黑袍人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几乎触到扶摇脸颊,“那时你多威风啊,九天之上,万神朝拜。如今呢?沦落凡尘,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扶摇后退一步,木簪在发间微微震颤。
“你是……谁?”她问。
黑袍人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本座是你亲手镇压的魔尊,楼凛!也是……”他忽然顿住,猩红的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也是曾经最信任你的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黑气化作巨爪抓向扶摇!
黑爪直取扶摇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扶摇发间木簪骤然迸发出刺目金光!金光化作剑影,迎向黑爪——
轰然巨响!
气浪将亭子掀翻,梅林倒伏一片。扶摇被震飞出去,跌落在地,咳出一口血。
楼凛后退三步,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掌,眼中闪过惊异:“这支簪子竟然是扶摇剑……竟还认你为主,护你周全。”
他擦去掌心血迹,笑容更加邪肆:“有意思。本座倒要看看,如今你还能使出几分神力。”
他再度出手,这一次,黑气化作万千怨魂,尖啸着扑向扶摇!
扶摇挣扎着想站起,却浑身无力。眼看着怨魂逼近,她绝望地闭上眼——
“放肆。”
温润平和的男声响起。
一道青影挡在她身前。玄佚不知何时赶到,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掌心浮现一个古老的符文。
符文绽放青光,所照之处,怨魂尖啸着消散。
楼凛脸色一变:“是你……青龙尊者,玄彧?”
玄佚神色平静:“魔尊越界了。”
“越界?”楼凛冷笑,“本座不过是来问候故人,何来越界之说?倒是你,堂堂神界青龙尊者,伪装游医潜伏人界,又是何居心?”
两人对峙,气场碰撞,周围空间都开始扭曲。
扶摇怔怔看着玄佚的背影。
玄彧……
青龙尊者……
原来他也不是凡人。
“今日有本尊在,你带不走她。”玄佚淡淡道。
楼凛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也罢。反正……来日方长。”
他深深看了扶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恨,有怨,似乎还有一丝……眷恋?
然后他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风止,林静。
梅林已毁了大半,听雨亭成了废墟。小荷躲在远处瑟瑟发抖。
玄佚转身,看向扶摇。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玄佚轻叹一声:“你都知道了?”
扶摇撑着站起身,抹去唇边血迹:“知道了一部分。但还有很多……不明白。”
比如,他为什么在她身边。
比如,楼凛说的“曾经最信任你的人”。
比如……她到底是谁,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玄佚走到她面前,抬手,指尖轻触她额间。一点微凉渗入,平复了翻涌的气血。
“有些事,现在知道还为时过早。”他收回手,声音温和却坚定,“等你去万古虚净山,一切自会分晓。”
扶摇看着他:“到那时,你会告诉我真相吗?”
“会。”玄佚点头,“所有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现在,先回家。今日之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家人。”
扶摇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那位老者……”
“楼凛的障眼法而已。”玄佚道。
扶摇忽然觉得很累。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废墟。小荷连忙跟上,搀扶着她。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玄佚还站在废墟中,青衫在残破的梅林间显得格外孤寂。他望着她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愧疚,有不忍,有决绝。
还有……很深很深的,她不敢深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