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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灵州东境二 ...

  •   灵州东境二十里,桃花依旧。

      十年光阴,于这片受天地灵气滋养的林子而言,不过是花开花谢的十次轮回。林深处那间木屋,椽柱未朽,窗棂如新,仿佛时光在此驻足。十年间,总有一袭青衫于月下悄然现身,拂去梁间微尘,置换橱中米粮,为那方永远洁净的茶壶续上清泉。青龙盘于檐角,静默守卫,龙目望穿四季,始终落在那株当年融入清气的桃树方向。

      都城之内,纪扶摇已从握簪啼哭的婴孩,长成灵秀初绽的少女。

      十五岁的她,褪去了大半稚气,身量抽长,鹅黄襦裙换了一季又一季,发间却始终是那支温润的木簪。

      纪夫人这几日常拉着她的手细看,忧色藏在眼底:“摇儿这手,怎的比旁人都暖些?”又对丈夫低语,“她夜里仍说梦到桃林,那青衫人……似乎离得近了些。”

      纪元江抚须沉吟,望向窗外流云。五年前玄佚留药离去时的话,犹在耳畔:“将军,小姐体质特殊,福祸相依。寻常教导即可,莫要过分拘束,十五岁后……或许该让她去东境桃林小住,那里,有她该见的东西。”

      该见的东西?纪元江不解,却信那神医绝非妄言。于是今年春分过后,他便默许了扶摇独自前往桃林小住的请求,只派了两名忠厚老仆定期送去用度。

      此刻,扶摇正坐在木屋前的石凳上,对着满林云霞般的桃花出神。十年间,她来此的次数渐多,每次都觉得这片林子亲切得像另一个家。屋里的茶水温热,糕点新鲜,仿佛真的有人常住于此,时刻准备迎接她的到来。

      她抬手轻触发间木簪,簪身微暖,纹理间淡金色的流光比往日活跃些许。

      “你到底是什么呢?”她低声问,无人应答,唯有清风穿林,落花拂肩。

      三月末,城西皇家梅林的晚梅尚余冷香。

      昭阳公主设赏花宴,邀都城贵女赴会。纪寒酥已至婚龄,此类场合渐多,此次特意央了母亲,要带扶摇同去。

      “你总闷在家里,或去那偏僻桃林,该多见见世面。”寒酥为妹妹整理衣襟,柔声道,“昭阳公主性情宽厚,不喜繁文缛节,只当去散心。”

      扶摇本不喜喧闹,但拗不过姐姐好意,只得换上母亲新制的鹅黄绣花襦裙,发间依旧只簪木簪,随车前往。

      梅林内,衣香鬓影,笑语盈盈。贵女们三三两两,或赏梅吟诗,或低声细语。扶摇跟在寒酥身后,尽量垂眸敛目,降低存在感。可她那一身素净,一支古簪,反而在珠翠环绕中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昭阳公主年方十六,紫衣宫装,雍容中透着灵动。她缓步而来,目光掠过寒酥,落在扶摇身上,微微一笑:“这便是府上二小姐?果然灵秀天成。”

      扶摇依礼福身,举止得体,却无多言。

      公主眼中兴味更浓,正欲再言,忽听不远处一声惊叫破空——

      “蛇!有蛇!”

      人群霎时骚动。只见一株老梅根部,游出一条通体碧绿、头呈三角的小蛇,正朝一位跌坐在地、面色惨白的贵女逼近,蛇信吞吐,嘶嘶作响。

      惊呼四起,众人仓皇后退。扶摇却几乎是本能地,拨开身前人群,快步上前。

      “扶摇!”寒酥惊唤。

      扶摇已蹲下身,与那碧蛇仅隔数尺。她未露惧色,目光沉静,随手折下一旁梅枝,手腕轻转,以枝梢避开蛇头,极轻极缓地拨动蛇身。说来也怪,那原本昂首吐信、凶相毕露的碧蛇,动作竟慢慢滞缓下来,顺着梅枝的引导,温顺地蜿蜒游走,没入草丛深处,再无踪影。

      她松口气,转身去扶那位惊魂未定的贵女:“姑娘可伤着了?”

      贵女颤巍巍摇头,唇无血色。

      昭阳公主快步上前,打量扶摇,眼中讶异与赞许并存:“扶摇姑娘好胆识。那‘碧鳞’毒性极烈,伤人无数,你竟不怕?”

      扶摇摇头:“它并无杀意,只是受了惊扰。”

      公主深深看她一眼,未再多言,只吩咐侍女扶那受惊贵女去休息。宴席继续,然众人目光,或多或少,总落在扶摇身上。有钦佩,有好奇,亦有几道带着深意的审视。

      扶摇垂眸饮茶,掌心却微微汗湿。方才靠近那碧蛇时,她分明感觉到,发间木簪隐隐发热,一股极淡的暖流自眉心散开。那蛇并非因梅枝而退,更像是……被这股气息安抚。

      宴至中途,她寻了个借口离席,独自走到梅林僻静处。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对自身异常的更深困惑。

      “扶摇姑娘。”

      温润清朗男声响起。她回头,见凌风不知何时立于梅树下,月白长衫清雅依旧,正含笑望着她,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深处。

      “凌公子。”她敛衽行礼。

      “姑娘方才,真是令人惊叹。”凌风走近两步,目光在她发间木簪上停留一瞬,“临危不乱,仁心无畏,颇有古侠之风。”

      扶摇低声道:“公子过誉,只是侥幸。”

      “非是侥幸。”凌风摇头,声音轻了些,“是本性如此。姑娘心性质朴,清气自华,故能感化凶物,亦能……”他顿了顿,转开话题,“招来福缘,或……微恙。”

      扶摇抬眼看他,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心头微动。

      凌风却已恢复温雅,自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盒:“前日偶得一方古砚,质地上乘,想着姑娘或许喜欢读书习字,便带了来,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锦盒入手沉实,雕工古拙。扶摇推辞不过,只得道谢收下。指尖触及盒面时,似有极微弱的暖意一闪而逝,与那安神锦囊的触感……莫名相似。

      “宴席将散,在下不便久留。”凌风拱手,“姑娘保重。”言罢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梅影深处。

      扶摇握着锦盒,站在原地。梅香清冷,她却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如细藤般悄然缠上心头。

      自梅林归来后,扶摇在府中沉寂了几日,便又去了东境桃林。

      那片林子像是她的某种归宿,唯有在此,那些纷扰思绪才能暂时平复。木屋一切如旧,只是这次,桌上多了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尚带余温。旁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峻:

      “新得玫瑰糕一方,清甜不腻,或合口味。叨扰清静,望勿怪。——玄佚”

      是他。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如谜一般的游医。

      扶摇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清甜豆沙与淡淡玫瑰香气交融,果然是她喜爱的口味。她慢慢吃着,心头涌起奇异的感觉——这人似乎很了解她,甚至了解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喜好。

      在桃林小住的第三日,她如往常般,于清晨去林深处采集花露。晨雾未散,露珠晶莹,万籁俱寂。

      忽而,一阵极微弱、断续的呜咽声,随风飘来。

      扶摇循声找去,在一株虬曲的老桃树下,看见了一只幼狐。通体雪白无瑕,唯额间一点朱砂红,艳如血滴。它侧卧在地,右后腿被一具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咬住,铁齿深陷皮肉,鲜血汩汩涌出,已将身下泥土染红一片。

      白狐见她靠近,碧色眼瞳中闪过惊惧,挣扎着想逃,却因剧痛和失血,只能发出绝望的低鸣。

      “别怕……”扶摇放轻声音,慢慢蹲下身,“我不会伤害你。”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试图掰开那沉重的铁夹。夹子咬合力惊人,她用尽力气,额角沁出细汗,才勉强掰开一道缝隙。白狐趁机抽出伤腿,却因失血过多,软软瘫倒,气息微弱。

      扶摇急忙撕下内裙一段干净棉布,为它包扎。就在布条触及伤口的刹那,异变再生——

      她掌心骤然泛起柔和金光!

      那光温暖纯净,如晨曦破晓,自她掌心流泻,渗入白狐狰狞的伤口。金光所过之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皮肉生长,血迹消退,不过十数息,便只剩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白狐低低呜咽一声,抬起头,碧瞳望着扶摇,竟似通人性般,流露出清晰的感激。它伸出粉舌,轻轻舔了舔扶摇的手指,然后勉力起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桃林深处。

      扶摇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金光已然散去,只余淡淡暖意。这不是第一次了,这些年,她救助过不少受伤的小动物,每次触碰,伤口总会好得奇快。可像今日这般,金光自主浮现、持续如此之久、效果如此显著的,却是头一遭。

      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而桃林的气息,似乎也因方才的金光,起了微妙变化。仿佛沉睡了许久的某些存在,被悄然惊动,正从四面八方,投来无声的窥探。

      是夜,月华如水,却莫名带着寒意。

      扶摇在木屋中辗转难眠,白日为白狐疗伤的一幕反复在脑海浮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温暖流动的触感,木簪在枕边泛着微光。

      子时过半,窗外风声骤厉。

      不是寻常夜风,那风声中裹挟着刺骨阴寒,所过之处,窗外桃枝上的花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生机。

      扶摇警觉坐起,握紧木簪。

      低沉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不止一道!沉重的脚步踩踏落叶,发出“咔嚓”碎响,迅速包围了木屋。

      她赤足下床,悄悄移至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三头体型壮硕、通体漆黑的妖兽,正绕着木屋逡巡。它们形似巨狼,却更为高大,獠牙外翻,涎水滴落处,地面“滋滋”作响,腾起白烟。猩红的兽瞳在黑暗中如鬼火跳动,死死锁定木屋方向。

      为首的妖兽忽而停步,仰头深吸口气,鼻翼翕动,随即发出兴奋的低吼,目光精准地投向扶摇所在的窗口!

      贪婪。赤裸裸的、对某种“食物”的贪婪。

      扶摇心脏狂跳,后退一步。就在这时,怀中木簪自发颤动起来,烫得惊人。

      “砰!”

      木窗被巨力撞开!一头妖兽当先扑入,腥风扑面!扶摇惊叫一声,手中木簪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迎面撞上妖兽额心!

      “嗤——”如烙铁入水,妖兽惨嚎暴退,额前焦黑一片,冒出青烟。

      木簪在空中回旋,金光流转,护在扶摇身前。另外两头妖兽见状,低吼着同时扑上!

      金光与兽爪相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木簪虽灵异,然扶摇无力驱使,仅能被动防御,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眼看妖兽利爪即将突破金光——

      “孽畜安敢。”

      温润平和的嗓音,在凛冽杀意中响起。

      一道青影如烟似雾,悄然立于屋内。玄佚广袖轻拂,未见多大动作,那两头凶悍妖兽却如撞无形壁垒,惨叫着倒飞出去,跌落在屋外地上,挣扎难起。

      他肩头青龙虚影昂首长吟,虽只尺余,龙威却浩荡铺开。三头妖兽如遭山压,匍匐在地,喉中发出恐惧的呜咽,再不敢妄动。

      “影狼,已开灵智。”玄佚目光扫过,语气平淡,“看来你的清气日益精纯,已能吸引这等凶物。”

      扶摇惊魂未定,看着他:“先生……你怎会在此?”

      “路过,察觉妖气汇聚。”玄佚转身看向她,月光映照下,他眉目清隽依旧,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你今日是否动用了清气疗伤?”

      扶摇点头,将白狐之事简略说了。

      玄佚轻叹:“草木妖兽,对清气感知最为敏锐。你救治那白狐时清气外溢,方圆百里的妖邪之物皆有所感。这三头影狼,只是最先赶到的罢了。”

      他走到窗边,指尖青光一点,修复破损窗棂,同时布下数道隐匿气息的简易符文。

      “此地不宜久留。你的成长速度,超出我的预期。”玄佚回身,取出一枚比以往更小的玉瓶,递给她,“这是加强过的清心散,亦能短暂隐匿气息。往后在外,务必随身携带。”

      扶摇接过,玉瓶触手生温。她看着玄佚,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先生,我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为何会引来这些妖魔?您似乎……知道很多。”

      玄佚沉默片刻,目光落向窗外无垠夜色。

      “你的能力,源于你的本源。至善,亦至纯。”他缓缓道,“对渴望力量或挣脱污秽的妖邪而言,你的清气是无上补品,亦是唯一救赎。故而它们会本能地追逐、觊觎,甚至不惜代价想要吞噬。”

      “至于我……”他顿了顿,指尖轻抬,一点温润青光没入扶摇眉心,“这道护身印,可保你三月无虞,亦能让我感知你的危难。三月后,你便满十六岁了。届时若你仍想追寻答案,就去万古虚净山。”

      眉心微凉,随即化为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扶摇怔然:“万古虚净山?”

      “那是创世神陨落之地,也是一切因果汇聚之处。”玄佚深深看她一眼,“你会找到你想知道的。但在此之前,需得牢记——行善本无错,但需量力而行,明辨对象。尤其……”

      他语气转沉:“尤其,远离那位凌公子,莫要深交,更莫要单独相处。”

      扶摇心头一紧:“凌公子他……有何不妥?”

      “防人之心不可无。”玄佚并未直接回答,只道,“记住我的话。天色将明,我该走了。”

      青影如来时般悄然消散,唯有桌上那包玫瑰糕,证明并非梦境。

      扶摇握着尚有他掌心余温的玉瓶,立于渐亮的晨光中,心头迷雾,似乎散开些许,却又笼罩上更深、更远的疑云。

      万古虚净山……凌风……还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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