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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二 章 三日后,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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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纪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庆贺纪将军四十寿辰。
都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前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女眷们聚在后院花厅闲话,孩童们则由丫鬟仆妇领着,在园中嬉戏玩耍。
扶摇不喜喧闹,悄悄溜到相对僻静的西院小花园,独自坐在秋千上,望着墙角一株开得正盛的蔷薇发呆。她穿着新做的鹅黄襦裙,发间依旧只簪着那支木簪,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你便是扶摇妹妹?”
一个清朗的少年男声忽然响起。扶摇抬头,见月洞门下立着一位陌生少年,眉眼清隽,正含笑望着她,眼神温和。
宴席开始前,姐姐寒酥曾悄悄指给她看过,说这是兖州凌家的公子,名唤凌风,随其父前来为父亲贺寿,不久后要在这里参加春闱。凌家是兖州大族,书香门第,与纪家算是世交。
“凌哥哥好。”扶摇乖乖从秋千上下来,依着母亲平日教导的礼仪,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凌风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那眼神不似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五岁女童,倒像是在看一位暌违已久、失而复得的故人,深处藏着怀念、痛楚,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眷恋。
但他很快恢复温雅笑意,走上前来:“妹妹怎么一个人在此?不去前头同其他孩子玩耍?”
“人太多,吵。”扶摇实话实说,小脸微微皱起。
凌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眼睛很好看,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深些,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几不可察的紫色光晕,看人时目光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人。
“这支簪子……很是别致。”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木簪上,声音放得很轻,似怕惊扰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扶摇下意识抬手捂住簪子,后退了小半步,摇摇头:“爹爹说过,不能给别人碰。”
凌风伸出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顿。半晌,他自然收回手,笑容依旧温和:“你爹爹说得对,重要的东西,是该好好保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递到她面前:“这个送给你。里面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安神香料,夜里置于枕边,有助安眠,能让你少做些……纷乱的梦。”
锦囊以鹅黄色绸缎制成,正是扶摇最喜爱的颜色,上面绣着数朵精致的桃花,针脚细密,显然出自巧手。
“谢谢凌哥哥。”扶摇接过锦囊,入手竟觉微微温热,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清雅宁神的香气,闻之令人心安。
凌风站起身,深深看她一眼,目光似要将她此刻模样刻入心底:“往后……我会常来灵州。或许,能常来看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却又回头,阳光下,他的笑容温柔得近乎哀伤:“扶摇,要好好长大。”
扶摇抱着锦囊,愣愣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浮起一丝异样。
她总觉得,这位凌哥哥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子时已过,寿宴散尽,宾客归去,纪府重归宁静。
扶摇枕着凌风所赠的锦囊,果然睡得格外香甜。锦囊散发出的安神香气似乎有奇效,让她一夜无梦,连时常造访的桃林梦境也未出现。
然而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那香气中,竟混入了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腥腐之气。
扶摇在睡梦中不安地蹙起眉,身体微微扭动。
窗外,传来诡异的刮擦声,窸窸窣窣,像是指甲在反复抓挠墙壁。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扶摇猛然惊醒,冷汗瞬间浸湿了寝衣。
她惊恐地睁大双眼,看见窗户纸上,正映出一道扭曲诡异的黑影——那不是人影!它佝偻着背,四肢细长得反常,头顶似乎生着两只尖锐的弯角。
黑影伸出一只枯爪般的手,用尖锐的指甲在窗纸上缓慢划动,发出“刺啦——刺啦——”令人牙酸的声响。
扶摇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逼近,窗纸被利爪撕开一道裂缝——
一只猩红、布满血丝、没有瞳孔的眼睛,透过裂缝向屋内窥视!
那眼中燃烧着纯粹的贪婪与恶念,死死盯住她,或者说,死死盯住她发间那支木簪。
“先……天……清……气……”嘶哑破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如砂石摩擦。
扶摇吓得浑身僵硬,缩进锦被深处瑟瑟发抖。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抓挠声越来越响……
“砰!”
窗户被一股蛮力猛然撞开!一头通体漆黑、形似野狼却背生狰狞骨刺的妖兽窜入室内!它双眼赤红如鬼火,涎水从獠牙间滴落,腐蚀地面发出“滋滋”声响,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妖兽盯着床榻上小小的女童,眼中凶光大盛,后腿微屈,便要扑上!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锦被的刹那,扶摇发间木簪骤然迸发出灼目金光!
金光凝成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护在她身前。妖兽收势不及,一头撞上屏障,惨嚎着被弹飞,重重撞在墙壁上,留下一滩污浊黑血。
但它很快挣扎爬起,晃了晃脑袋,赤瞳中凶戾更盛。这一次,它张开血盆大口,喉间黑光凝聚,竟喷出一团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直袭扶摇!
扶摇惊吓地捂住眼睛。
可预想中的灼痛并未降临。
她颤巍巍睁开眼,只见一道青影不知何时已挡在床前。那人只随意地一挥手,那来势汹汹的黑色火焰便如冰雪遇阳,悄无声息地消散于无形。
“孽畜。”来人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淡淡威严,“此地,岂是你能撒野之处?”
扶摇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约莫二十出头,青衫简素,眉眼清隽如画。他肩头盘着那条熟悉的青色小龙,此刻正对着妖兽龇牙低吟,龙目含威。
妖兽似乎对青龙极为畏惧,低吼着缓缓后退,眼中闪过挣扎,随即转身欲逃。
青衫男子——玄佚,抬手轻弹,一点微不可察的青光没入妖兽眉心。妖兽身躯陡然僵直,随即如沙塔般崩塌,化作缕缕黑烟消散,连墙上那滩污血也蒸发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重归平静,唯有破碎的窗棂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玄佚转身,看向床榻上惊魂未定、小脸惨白的女童。
月光如水,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扶摇呆呆望着,忽然觉得……这张脸,好生熟悉。
像梦中桃林里,那个永远背对着她的青衫人。
“你……你是谁?”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玄佚走到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扶摇莫名鼻尖一酸——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重逢的委屈。
“我叫玄佚。”他轻声道,伸手,指尖轻触她冰凉的额间。一股温和的暖流涌入,瞬间驱散了所有恐惧与寒意,“是个云游医者,路过此地,察觉有妖气异动,特来看看。”
“医者?”扶摇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那……那你能治好总是做怪梦的病吗?”
玄佚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那得先看看,是什么梦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在她枕边:“这里面是清心散。若再梦见不好的东西,或觉得心神不宁,便撒一点在枕畔,可安神定魄。”
扶摇接过小瓶,瓷瓶温润。她看着玄佚,忽然问:“先生,我们……以前见过吗?”
玄佚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与怀念,旋即恢复平静:“或许吧。世间缘分,玄妙难测,谁又说得清呢。”
他起身,走到窗边,查看破损的窗棂。指尖青光流转,柔和覆盖,那些碎裂的木料竟自动接合修复,转眼恢复如初,连漆色都一模一样。
“睡吧。”他回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今夜,不会再有事了。”
扶摇只觉眼皮沉重,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缓缓沉入黑甜梦乡。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见他极轻的叹息:
“这才刚刚开始啊,扶摇。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长。”
同一时刻,九重天之上,凌霄宝殿。
弗音一袭玄金绣凤帝袍,立于偌大的水镜之前。镜中最后映出的,正是玄佚为扶摇修复窗户、垂眸凝视的画面。她广袖一挥,镜面“咔”一声脆响,碎裂成万千光点,消散无踪。
“终于……开始了。”她低声呢喃,唇角勾起冰冷而完美的弧度,“善引恶,恶催劫。我亲爱的姐姐,你的天命之劫,终究是逃不过的。”
殿外传来仙侍恭敬的禀报声:“陛下,魔尊楼凛已按计划,成功化身‘凌风’,接近目标。”
“知道了。”弗音未曾回头,只抬起左手,掌心光华凝聚,化出一枚缭绕着金光的复杂符印,符印核心是一个扭曲狰狞的“控”字,“将此符交给北域妖王苍源。告诉他,待时机成熟,便按计划行事。”
“谨遵陛下法旨。”
仙侍接过符印,躬身退下。
空旷冰冷的凌霄殿内,只剩下弗音一人。她缓缓抬起右手,凝视着掌心那枚与扶摇额间印记同源、却呈现暗金色、边缘隐隐泛着血光的太阳神纹。
“凭什么……”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压抑着千年万年积累的不甘与怨毒,“凭什么你生来便是九天神女,受三界朝拜,得父神青睐,连创世神器都认你为主?凭什么我只能活在你的光环之下,做你的影子,你的替代品?”
水镜碎片映出她绝美却因嫉恨而微微扭曲的面容。
她拖着曳地长袍,走到殿外白玉露台,俯瞰脚下翻涌无边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下、遥远如尘埃的万家灯火。
“你说,善能感化万物,慈悲可渡众生……”她对着虚空,仿佛在与那个记忆中永远慈悲温柔的姐姐对话,“那我便要亲眼看着,当至善招致至恶,当慈悲引来杀戮,当你所珍视的一切因你而毁灭……你还能不能坚守那可笑的‘道’!”
她掌心再次浮现画面——五岁的扶摇抱着受伤白兔,掌心金光流转,眼中满是纯然善意。
“好好享受这十年天真吧,我的好姐姐。”弗音缓缓收紧五指,画面在她掌心碎裂、湮灭,“因为十年之后,万古虚净山上,你我之间……注定只能存一人。”
翌日清晨,纪将军夫妇闻听昨夜西院似有异动,急匆匆赶来,看到的却是安睡的女儿,以及……完好无损的窗户。
“摇儿!”纪夫人扑到床前,将扶摇紧紧搂入怀中,上下查看。
扶摇被惊醒,茫然看着父母:“爹爹,娘亲……怎么了?”
“昨夜……你可曾听见什么奇怪动静?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纪元江面色凝重,锐利目光在房中仔细扫视。
扶摇想起昨夜那个青衫温润的玄游医,想起他说的“今夜不会再有事了”。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小声道:“我……我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纪元江与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疑色更重。他们仔细检查房间,敏锐地发现窗棂上残留着些许焦痕,空气中亦有一丝极淡、即将散尽的腥气——绝非错觉。
“去请玄医士过府一叙。”纪元江沉声吩咐。
半个时辰后,玄佚提着古朴药箱,步履从容地踏入纪府。
他先为扶摇诊脉,神色如常:“小姐只是略受惊吓,并无大碍。在下开两剂安神汤药,服用两日即可。”
待屏退左右,关上房门,纪元江面色凝重,直言相询:“玄医士,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昨夜之事……究竟是何物作祟?小女她……”
玄佚抬眼,目光清澈坦荡:“是低等影魔,被小姐身上特殊的‘清气’吸引而来。将军不必过度忧心,那妖兽已被在下种下追踪印记,幕后指使,不日便会有眉目。”
“清气?影魔?”纪元江倒吸一口凉气,“玄医士,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摇儿她……”
“将军可曾听闻,这浩渺天地,并非唯有人界?”玄佚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神、魔、妖、人,四界并存,各有其域。而令嫒……生来不凡。她身上的清气,于妖魔而言,既是无上诱惑,亦是致命毒药。故它们会本能地渴望靠近、吞噬,或……摧毁。”
纪夫人脸色煞白,搂紧女儿的手微微发颤:“那……那摇儿岂不是永无宁日?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夫人莫急。”玄佚温声道,声音似带有奇异的安抚力量,“有在下在,必不会让小姐受伤害。只是今后,需对小姐多加看护,尤其是……”
他顿了顿,看向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扶摇,眼神复杂:“尤其是她心怀善念、行善助人之时。至善之念,会激发清气外溢,更易引来妖魔觊觎。”
扶摇静静听着,那些“清气”、“妖魔”她似懂非懂,但最后一句话,她听明白了——
行善,会招来灾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白白嫩嫩的手。就是这双手,昨天治好了小白兔的伤。
难道……是她害了那只兔子?
难道善良……是错的?
“不。”
玄佚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地响起。扶摇抬头,撞入他清澈包容的眼眸中。
“善,从来不是错。”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如暖流,缓缓注入她心底,“错的,是那些因贪婪私欲而堕落沉沦的存在。扶摇,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并非拥有为恶的力量,而是明知善举可能招致险厄,依然选择择善而行,坚守本心。”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药箱中又取出一个白瓷瓶,与她枕边那个一模一样。
“这瓶清心散,效力更强些,贴身收好。若再遇险境,将其洒出,可暂时屏蔽妖魔感知。”
扶摇接过瓷瓶,掌心传来熟悉的温润感。
“先生……”她小声问,带着期待,“你还会来看我吗?”
玄佚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如春风拂过冰封湖面:“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在。”
他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却又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熹微中,五岁的女童握着瓷瓶,坐在母亲身边,眼神清澈明净,如初雪洗过的苍穹。那支桃木簪在她发间,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微光,簪身纹理深处,金色流光静谧流淌,生生不息。
一如一千八百年前,九天之上,她总会笑着问他:“玄彧,今日下界可有什么新鲜事?”
“快了……”他几不可闻地自语,转身离去,青衫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扬起,“待你十六岁,前往万古虚净山,一切……终将归来。”
到那时,你便不再仅仅是纪扶摇……
纪府之外,长街尽头,茶楼二层雅间。
凌风——或者说,楼凛——独立窗边,遥望纪府方向。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玉佩中心有个微小的漩涡,正缓慢而持续地吸收着从纪府方向飘散出的、稀薄却纯净的清气。
“年仅五岁,清气便已如此精纯……”他低声自语,猩红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挣扎,旋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可惜,你是神,吾为魔。这一世,注定……殊途。”
他握紧玉佩,转身下楼,月白长衫很快融入街市人群。
而在纪府西院的屋顶檐角,青龙静静盘踞,龙目警惕地扫视四方。它能清晰地感知到,此刻暗处投来的窥视目光,远不止一道——有魔气的阴冷,有妖气的诡谲,甚至还有……来自九重天之上的、冰冷淡漠的审视。
晨光彻底铺满灵州城,新的一日喧嚣伊始。
但对于年仅五岁的纪扶摇而言,命运的齿轮,方才真正开始缓缓转动。
至善清气已然苏醒,妖魔闻香蠢动。
守护者于暗中相随,背叛者潜伏在侧。
九霄之上的代理天帝,正微笑着落下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