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之殇》梦一

2、第二章：初会韩瑟

　　宴会在青山郡最有名的酒楼“青城楼”举办。我去的时候已经开宴，兰心招呼我在一旁的空椅子坐下。我用眼睛稍瞄了一桌，除了熟识的朋友还有三个空位。转身问旁边阿呆：“兰心的朋友呢？”
　　阿呆则没好气的回我：“凌苏怎么没来？”
　　我听着阿呆没头没脑的回答皱了皱眉，想起凌苏说他“如四大天王般的双眼”又忍俊不禁。故意答他：“因为你在。”
　　正看着阿呆要发起脾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向旁努嘴，示意有人来了。
　　向阿呆提示的方向抬起头来，正对上迎来的目光。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眸？似笑非笑的眼角，眼中清泉流淌，又似烟波。整个人身着白衫白裤，一双白靴。风流倜傥却不易亲近。迎着我的目光毫不怯弱，甚至眼底都不带一丝疑问。我的心底从惊艳转到疑惑，看看他身后还有两个衣着光鲜的人，收回放肆的目光，转回头来。
　　对方在我旁边落座，兰心介绍说：“锦绣，这是我国子监的朋友，韩瑟。一直想来青山郡看看异乡风情。这次我回家，便邀他一同来了。其他两个也是我们的朋友。”
　　韩瑟朝我一笑，算是招呼。
　　很多年后问起韩瑟我们初次见的情景，韩瑟一直取笑我的无礼。“如此直勾勾的盯着陌生男人看，不愧是偏远地方的女子。”韩瑟，是我见过最毒舌的男子。
　　几天后我一直陪着兰心带她的朋友们游览青山郡，共尽地主之宜，大家便熟识起来。转眼十多日过去，快到韩瑟他们返京的日子。某日傍晚，我从很久没去的凌苏家回来时，发现韩瑟背靠在的我家门前，整个人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之中。金色的阳光照耀在韩瑟挺直的鼻梁上，在脸上留下一块阴影。那双眸子正饱含柔情的望向我，却依旧辩不出他是喜亦是悲。对我而言这样的困惑几乎一直伴随着我俩往后的日子，我永远都分辨不出韩瑟的心情。很多年后我明白了过来，太过用力的爱，太过用力的期盼对方欢喜，结果只会是彼此都疲惫不堪。

　　意外来临的韩瑟，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柔美线条的韩瑟，那时让我目瞪口呆。
　　“锦绣？”
　　“哦，啊韩瑟，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吓了我一跳。”我尽量掩饰着内心巨大的起伏，说服自己眼前的不过是青山郡的过客。
　　“兰心陪他们去看青山郡庙会了。我不喜欢闹。兰心让我来找你。”
　　“你就确定我不会吵闹你么？”我质问一句。
　　“不会，能和兰心做朋友的人不会聒噪。”韩瑟笑了起来。
　　看着韩瑟笑的像稚气的孩子，我也不觉跟着笑了。心里却莫名的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从深处散发着悲伤，那来源于骨髓中深深的没落。当这种没落被这年轻朝气的躯壳所覆盖的时候，就更加让人哀伤。
　　走上前来轻轻拍拍他的胳膊，说：“等我换衣服，我们去吃青山郡特产肉包吧。青山一绝似神仙。” 与韩瑟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大胆和毫无矜持让我自己都吃惊。但，就这么样的，当你和一个人在见面的第一瞬间决定了你们关系的基调，好似就很难再去改变。
　　我记得那日在肉包店内的所有细节，没有几个女子能轻易忘记自己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第一次坠入情网的模样。无论出身高贵或是卑贱，那份爱都可于这世间最单纯最美妙的事物作比。
　　韩瑟嘲讽的问：“为什么著名肉包店可以这么少人？”
　　我并不去理会，那时的我只在考虑着自己的疑问。“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大型庙会，大家都去参加了。听说等会儿还会有烟火，我们在这里也可以看得到。”
　　我晃了晃杯中的茶，接着问到：“韩瑟，你为什么回到青山郡来？只是为了风景么？”
　　“桫椤在最近一百年国科技发达，中原国开始与桫椤国建交不久。青山郡是来往桫椤国的要地。也是兵家重要防守的地方。我倒从来不曾想过这里竟如此安宁。国子监的人都想来青山郡瞧瞧。”
　　不知为何，听着韩瑟的话，我又想起凌苏的那水晶球来。恍神间，韩瑟又问我：“你也还有一年要科举考了，要来国子监么？”
　　“每个人都想去国子监，这好像是去学堂的目的。大家为了这个目的不惜代价。但是我还记得第一天上学堂的日子，我读书只是因为知道自己无知。因无知而渴望，因渴望而必须强迫自己怀有勇气。”我坦诚答道。“所以我虽然在努力准备科举，但我的心里却常常问自己这是为什么。我有勇气去怀疑，国子监是否可以让我更加智慧。我并不聪明，自然需要想的要更多一点。”慷慨的陈词让我声音开始微微颤抖。这些困惑，我第一次拿出勇气去和一个只认识十几天的男子说起。
　　韩瑟的眼神忽得亮了起来，看着我饱含笑意，眼神中也不再带有防备。我激动的心情就这样缓缓温和了下来，褪去了戾气。
　　“锦绣，你和别人不一样。”韩瑟轻轻的一句，转身开始看窗外的风景。
　　听着韩瑟说出这样的的回答，倏的脸红了起来。把头也转向窗外，却用余光扫过韩瑟。青山郡地处偏远，阳光充足，气候干燥，所以男生大多黝黑粗犷，体格威猛。韩瑟却不同，如象牙般白皙的皮肤，长而浓密的睫毛，明眸皓齿，饱满红润的唇。韩瑟是典型从南方来的男生，五官透着精致。连笑都总是轻轻的，生怕打搅了别人似的。街上的人开始躁动，烟火就要开始了。
　　“和我来。” 我站起身来，自然地顺手拉起韩瑟逆着酒楼涌出的人流往上走。自然到一直恪守礼仪的我都举得，好似那双手本就应该是属于我去拉的。也许，从我心底，从来就没有真正在乎过那些繁杂的礼仪、体统，那些更多不过是做给凌苏家人看的，久而久之，就真的习惯了。
　　我拉着韩瑟来到酒家顶楼，看看四处无人，打开了最里面的雅间，借着弯月的光亮找到通屋顶的狭小楼梯。和韩瑟到了空无一人的屋顶。
　　“坐吧，烟火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坐在屋脊上，拍拍旁边的位置回头和韩瑟说。那时候的我，看不到自己亮过月光的笑容。
　　韩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韩瑟问。
　　“凌苏，凌苏认识这间酒楼的老板，她带我来过。如果被发现了，老板也认得我是凌苏的朋友。”
　　“韩瑟？”
　　“什么？”
　　“恩……”犹豫很久，我还是问出了心里很久的疑问：“你知道曾经的右丞相韩风么？”
　　沉默，刚才还表现出慵慵懒散的韩瑟忽然肃穆起来，看着的我的眼睛有那么一丝不安瞬间扫过。这时，随着天空‘哄’的一声，缤纷的烟火在空中绽放。
　　那时的韩瑟在烟火的映衬下是那么孤独，他心底的孤寂蔓延过他的身躯。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升起柔柔的母性，想要拥抱眼前这个孩子。不自觉的伸出来手来，握向韩瑟的手，对着他温和一笑，抬头看那漫天烟火。韩瑟也并不回避。
　　良久，我拉着手忽然一紧，旁边的韩瑟发出轻轻的一声：“他是我爹。”
　　那夜烟火的轰隆声如响雷，但是这如呓语的回答却异常清晰的出现在我耳边。我曾经从来都不认为韩瑟是失势丞相的儿子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心底还自私的有这样的想法，如果韩风当势，也许我连见韩瑟的机会都不会有。他会成为与我生活毫不相干，即使见面，我也不得不仰视的对象。
　　定了定神，转身对韩瑟安慰的笑了一下，手却攥的更紧了。
　　已经不记得那晚如何回家，只是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轻飘飘的。嘴角总是不自觉的上扬，我忠厚的爹娘都觉得我有些不大对劲。虽然韩瑟是韩风儿子的事实多少让人不安，但是又有什么能阻碍少女的情怀？就这样，生平第一次，我锦绣，想恋爱了。
　　仿佛整个青春的年龄都蓄势待发在那一夜，随着深蓝夜空的烟火，灿然绽放。关于那份沉甸甸的记忆，如果有封面，那一定是两个羞涩的少年人儿，手拉着手伸直脖子看着头顶瞬间释放的烟火。夜空如此深邃，在年少的韩瑟和我眼中倒影的只有那片绚烂夺目的火花，对那幽深的夜空丝毫不知。那一夜，我对于喜爱，对于美妙的异性，甚至是对于爱情，忽然醒悟。这世间对于一个16岁少女而言最美丽的东西轰然降临，哄得敞开它曾经如此不可及的大门。那时候的自己，只能明白爱情的美丽，小小的心如何装得下点点忧愁和不安。冥冥之中注定的，让我看似偶然的走上了早已设定好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