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端》柿子竹

6、第 6 章

　　林屿阔的坏心情几乎是个人就能察觉到。

　　脸色阴沉着，别人对他说话他也全当听不见，真被墨迹烦了，难得吭两声，吐出来的话也都带着锋利的刺儿，几乎是逮着谁就往谁身上扎。
　　偏偏郭铭葚还是最没眼力见的那个，顾知然都知道这时候能躲则躲，他就像个黏不粘似的拼命往上凑，还自认贴心地捧着杯自己泡的香飘飘奶茶，瞪着大眼睛问林屿阔：“林哥，昨晚没睡好啊？喝点儿热的暖暖胃，能好不少。”
　　林屿阔瞥他一眼，就扭过头看另一侧。

　　这节是体育课。

　　学校里的体育课其实就和自由活动课没啥区别，体育老师都吊儿郎当的，上课捧着个点名册，敷衍了事地查一遍人，就大手一挥地宣布解散，然后自己再回办公室接着跟同事插科打诨。

　　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大部分学生都直接跑回班级避暑，小部分还留在操场上打球。
　　林屿阔则是在解散后直接找了个阴凉地，坐在台阶上发呆。
　　顾知然原本想跑去隔壁班，找他最近新搭上的小美女聊天，培养培养感情，结果脚刚迈出去一只，就被郭铭葚这个杀千刀的给拽过来了。

　　美曰其名——

　　“林哥心情不好，咱俩总得充当解语花吧，给人开导开导。”

　　顾知然满脸无语。

　　你能开导个屁。

　　这不，一杯充满谄媚与讨好的香飘飘就得到了林屿阔施舍的一个眼神。

　　郭铭葚还自我感觉良好，扭头小声跟顾知然嘀咕：“看见没，要是往常，林哥早就撅着屁股挪旁边坐着去了，哪还会继续待在原地，你知道他现在这态度代表啥不。”
　　顾知然看他一眼，说：“代表别的地方太晒，他想让你先滚。”
　　“滚滚滚。”郭铭葚满脸不服气，扭头接着对林屿阔绽放出个灿烂的笑脸，接着殷勤道：“林哥，你是想用吸管喝，还是我买个勺，一口一口喂你？”
　　林屿阔还没发作，顾知然就先受不了了。他给了郭铭葚一锤，说：“郭子，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咋这么恶心，我有点儿想吐了。”

　　顾知然捧着肚子，做了个反胃的动作。

　　郭铭葚给他一记大大的白眼。

　　顾知然太傻，根本不懂他郭大帅的深思熟虑。

　　林屿阔前两天才跟他们说过有喜欢的小男生，还睡到一块儿去了。

　　那现在这满面愁容，肯定是和人家吵架了啊。

　　要知道，小情侣吵架这方面，郭铭葚可是太有经验了，他在大街上亲眼看过无数次，每次都以成熟男人的姿态反复分析，最后凭借一杯滚烫火热的香飘飘，不知道劝好了多少对即将各自分飞的鸳鸯。

　　他是老手。

　　林哥这个心结，即将由他来亲自解开。

　　顾知然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狠狠地唾他两口。

　　瞎他妈扯！

　　人家和好是看在你那香飘飘的份儿上吗？！

　　人家是看你那傻样不像正常人，害怕你继续骚扰人家，才接了香飘飘以防你继续挡路，方便逃跑，在你看不见的角度，你那香飘飘不知道被扔进垃圾桶多少回！

　　可惜，顾知然不知道，也没及时给郭铭葚骂醒。

　　郭铭葚还继续献殷勤，他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搭到林屿阔的大腿上，语重心长地说：“是不是和对象吵架了啊林哥，你就听我的，端着这杯香飘飘过去找人家，你一口他一口，这么喝两个来回，再冷的心也捂热了，他也不舍得跟你吵了。”
　　林屿阔深吸口气，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郭铭葚被他盯的有些发虚，连忙咳嗽两了声，重新架起自己的王霸之气，硬撑着笑脸，继续说：“是不是觉得一杯不够喝，我再去给你买五杯啊，凑个六杯，六六大顺。”
　　说着，他直接把那杯香飘飘塞进顾知然怀里，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然儿，你先陪着林哥哈，我快去快回。”

　　再不跑，他感觉就要被林哥的视线击穿了。

　　顾知然慌乱地接住香飘飘，看着郭铭葚的背影，他一阵语塞。

　　郭铭葚跑的干脆，给他留这儿自己抗伤害。

　　顾知然叹了口气，把那杯烫手的香飘飘放地上，自己往上迈了一步，跟林屿阔一块儿坐到台阶上。
　　但他没像郭铭葚那样傻兮兮的乱说话，而是将林屿阔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远方，简单估摸了下林屿阔视线的降落点，才开口问：“又吵架了？”

　　他没说和谁吵。

　　两人心知肚明。

　　顾知然了解林屿阔，往常他和段青寂吵架的时候，也是这样盯着远处发呆，至于具体盯得是哪，顾知然也数过，大多数时候都是盯着校门口。
　　林屿阔想逃出这儿，想逃出学校，逃出现在的生活。

　　他不想这样没完没了地吵。

　　林屿阔也曾经和顾知然说过。

　　“如果，如果我现在不是个学生，而是个早就进社会工作的人就好了。”

　　顾知然只认为他是厌倦了寄人篱下的生活，想自己搬出去。但他不知道，实际上林屿阔卡里已经有足够的钱，有祖父给他留下来的，也有这些年段青寂陆陆续续转给他的，早就足够他搬出去住，甚至还能在市中心买下个还不错的房子。
　　而且祖父留下的老房子在去年拆迁，也得到了笔不小的补偿金。
　　他要搬出去，段青寂也绝对不会拦着，只会要求他说一声，说一声——

　　他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回到那个他们一起居住的房子。

　　可林屿阔想要的，不是搬出去。

　　他想要的是，自己能和段青寂保持一段对等的关系。

　　年龄、经历、阶级。

　　可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面对段青寂，他只能永远被当成一个青涩不懂事的小孩儿。

　　林屿阔右手撑着台阶，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手机，听见顾知然的话，他沉默两秒，才扯着唇角笑了下，他语气淡淡地说：“没吵，挺平和的。”

　　连个消息都没有。

　　甚至对昨晚发生的事，段青寂都没再主动表达任何态度。

　　就这样冷处理。

　　可不就是平和得很。

　　估计一直到他走，段青寂都不会有任何表示。

　　顾知然挑了挑眉，他观察着林屿阔的表情，见对方的眼皮耸搭着，虽然看着还是那死人脸，可好歹松动两分，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又是因为段叔叔。

　　顾知然从校服兜里摸出俩棒棒糖，自己拆开一个，递给林屿阔一个。

　　林屿阔没准备接，却听顾知然说：“吃点儿甜的，缓和缓和，别再憋火憋得低血糖晕倒了。”
　　他这才接过棒棒糖，拆开，塞嘴里。

　　顾知然慢悠悠地旁敲侧击：“你真谈对象了？”

　　林屿阔看他一眼，说：“没有。”

　　那就不是因为谈对象的事儿。

　　可那时候段青寂亲口说的“男朋友”，顾知然听得清清楚楚。他垂眼，思忖数秒，才接着半开玩笑般说：“听说最近又有个学弟盯上你，郭子还跟他说你有对象了，你要是没谈对象，我可就让他重新放信儿了，那学弟长得还挺帅的…..”
　　林屿阔皱着眉头，明显的排斥，他打断顾知然的话：“我对学校里的人没兴趣。”

　　对学校里的没兴趣。

　　那之前说的那个睡到一块儿的，就是学校外边的呗。

　　一般出去找乐子，林屿阔都是和顾知然一起。

　　林屿阔在校外接触过什么能让他另眼相待的男人吗？

　　顾知然心思细腻，他挑捡着字眼分析，嘴上接着把没说完的那半句继续下去：“那学弟长得还有点儿像段叔叔，”

　　林屿阔“咔嚓”一声，把棒棒糖咬碎了。

　　顾知然盯他两秒，倏地笑了，接着说：“这只是我觉得啊，郭子觉得他长得不像，一会儿带你去看看？那学弟也上体育课呢。”

　　他兀自猜测着，林屿阔却平静地甩出个炸弹。

　　“不看了，我马上就转走了。”

　　“马上转走？”顾知然抓住字眼，重复了遍后问：“之前不是说还要考虑一下，这么快？”
　　“嗯。”林屿阔笑了，他看向顾知然，说：“段青寂把出去留学的钱都给我转过来了。”

　　顾知然拧紧眉头。

　　林屿阔抬起一侧手掌，竖着手指头。

　　“五十万，说起来他对我也算好了，平白养我这么多年，我对他的态度还挺糟糕的，气他，无视他，还……..”林屿阔咽下某些要脱口而出的话，话锋一转道：“你说他这算不算是做慈善？”
　　顾知然却满脸怪异地说：“林子，留学这几年，五十万怕是不够用吧。”

　　他的重点不受控制地跑偏了。

　　意识到这点，顾知然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才接着回归正传道：“不过也确实，按照咱仨这成绩，也就郭子能考上好大学，我家里也准备让我出国镀金，但是我没这么快，高考完还能在国内快活一段日子，主要是段叔叔太忙了，也没时间照顾你，而且我听我爸说，之前段叔叔好像就准备去国外一家律所工作，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不了了之。”
　　“我猜应该是顾及着你。”顾知然咬着棒棒糖，说：“现在估计也就是让你先去，他后脚就到，之前和你说让你自己去，让他朋友照顾你，肯定就是幌子，毕竟你俩当时吵架呢，谁都拉不下脸来求和。”

　　林屿阔依旧沉默。

　　顾知然觉得自己说的还算有理，继续分析道：“五十万太少了，段叔叔肯定不会狠心让你自己打工赚生活费，他想的肯定是让你拿着这笔钱带我和郭子聚餐吃个散伙饭。”

　　这话说得就扯了。

　　但话都说出来了，顾知然只能硬圆。

　　总好过林屿阔接着死气沉沉的吧。

　　郭铭葚在此刻抱着一堆香飘飘，热得满头大汗地跑回来。

　　他敏感地抓住个字眼：“啥散伙饭？啥五十万？是研究毕业散伙饭在哪儿吃吗？是按咱慈溪太后那用餐水平来安排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