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端》柿子竹

12、第 12 章

　　哪怕林屿阔故作乖顺，段青寂的包容退让也是有限的。他尽可能不再展现出自己强硬冷漠的一面，恰到好处地拿捏着温和的语气。
　　可对于林屿阔那稍显别有目的的要求，他仍旧是沉默地否决着。

　　“就这一晚，或者，你陪我待到我睡着，你再回卧室，行吗。”林屿阔已经换好睡衣，宽松的睡衣套在身上，锁骨凹凸的阴影更加明显，他坐在床尾，仰头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段青寂，低低地叫了声：“段青寂。”
　　段青寂觑着他，右手虚虚地搭在墙壁上的顶灯开关上，迟迟没有摁下。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良久才开口道：“你已经成年了，不合适再和长辈一起睡，而且你这张床也挤不下咱们两个。”
　　“挤得下。”林屿阔说：“比这小一倍的床咱俩都一起睡过。”
　　“好了，不要再纠结这种事。”段青寂抬眼看了下时间，回家后两人分别收拾了下，又叫阿姨过来做了顿饭，现在已经临近凌晨一点钟。段青寂缓声说：“不早了，该睡了，一切等明天再说。”
　　难得的是，他走近了两步，再次抬手拍了拍林屿阔的脑袋。或许是他骤然发现，在记忆里，只要他这样对待林屿阔，林屿阔总是会格外地乖顺，所以他才再次用这种哄诱的方式对待他。
　　而林屿阔的垂眸无言也印证了他这个想法。

　　数秒后。
　　林屿阔才“嗯”了一声。

　　段青寂松了口气，他小幅度地笑了下，摁下顶灯的开关，在房间内的光亮消失的一瞬，他低声说：“晚安，好梦。”

　　一切似乎终于尘埃落定。
　　但就在段青寂准备抽离那刻，林屿阔却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段青寂。”林屿阔的指腹在段青寂的腕骨处摩挲了下，动作幅度很小，小到段青寂无法确定他是否是故意为之。
　　林屿阔说：“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段青寂说。

　　关上卧室房门。
　　站在漆黑一片的走廊里，段青寂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卧室，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会儿，确定房间里面没再传出其他多余的声响，确认林屿阔真的睡下，他才抬步向右走。

　　自这晚之后，两人之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和谐。这种和谐与早几年两人相依为命的感觉不同，而像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段青寂也并未作出任何“教育”林屿阔的行动，他好似经过那晚，便重新恢复初始人格，将多余的琐事通通抛之脑后，忘却了那个约定。
　　随之一并忘却的还有——送林屿阔回去上课。

　　段青寂没提，林屿阔暂且也没这个想法。

　　林屿阔就这么颓废散漫地在家里窝了整整一周。

　　浑浑噩噩，黑白颠倒。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每次他一睁眼，就能听见楼下段青寂回家的开门声。

　　这种小日子过得还挺不错的。林屿阔甚至有种错觉，也许他是被段青寂养在家里的情人，每天什么都不用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再盯着钟表盼望一下段青寂早点儿回家，这辈子就差不多过去了。
　　但这种错觉也就只存在了五分钟。因为林屿阔不是那种愿意当情人的小白脸，段青寂也不是那种会养情人的色中饿狼。

　　后来有天晚上，段青寂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纸袋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林屿阔听着那袋子砸到地板上沉闷的声音——

　　绝对够沉。

　　“买的什么？”林屿阔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歪着脑袋朝门口望，今天他醒得比往常早，吃完饭直接瘫到沙发上又睡了个回笼觉，此刻脑袋还不太清醒。
　　段青寂放下另一只手拿着的公文包，边脱皮鞋，边回道：“书。”

　　“书？”
　　林屿阔愣了下，他撑着沙发，慢慢盘着腿坐起来，脑袋缓慢地运转着：“你准备让我上家教课？”
　　“没有。”段青寂否认道：“家里的环境太过沉闷，读书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去学校，那里更适合你，这几天没急着让你回学校也是想让你先缓缓，放松一下心情。”
　　段青寂半蹲到地上，修长的手指抓住纸袋边缘，他将里面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放到地板上，说：“这些是心理学的书。”
　　“要摆到书房里的？”林屿阔问。

　　段青寂的书房里有一面和墙壁完美贴合的书架，书架上摆放的都是他平时会看的一些书，其中，刑法书占一半，心理学的书占小半，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书，则是段青寂以前买的学前教育教材。
　　他刚和林屿阔接触时，被小孩儿的犟脾气作得没完没了，整日不得安宁，那时候的林屿阔对他来说就像是个没受过教育的野小孩儿，买学前教育教材，就是为了学怎么和林屿阔相处。
　　现在这些书摆在书架上，无人理会，早就落了灰。估计它们早晚会被更有用的书替换掉。

　　段青寂挨个拆开新书表面的塑料封皮，动作优雅，颇为赏心悦目。林屿阔理所应当地盯着他看。
　　察觉到林屿阔的视线，段青寂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些是给你看的。”

　　停顿片刻，段青寂挑拣着字眼补充道：“我给你选的情感辅导教材。”

　　林屿阔下意识笑出了声。

　　教材？

　　他没想到段青寂能搞得这么正式。

　　这几天林屿阔也想过，如果段青寂真教他感情方面的事儿会是个什么教法，他甚至想过段青寂会借此引出他本人上学时期搞早恋的事来引导他，也没想过段青寂会像个教导主任似的把教材都安排到位。

　　林屿阔光着脚下了地，他走到段青寂面前，蹲下去看那些书的名儿。

　　《发展心理学》、《爱情心理学》、《分手心理学》、《亲密关系》……..

　　前几本的书名还算简单直接，扫一眼封面就能知道大概内容。

　　林屿阔饶有兴趣地翻看着，但基本都只是简单翻了翻前几页，他阅读下去的欲望便快速消失，书页上的用语如此得格式化，枯燥乏味，充满训诫意味。

　　“段青寂。”林屿阔松开抓着书页的手指，抬眼看向对面那人，开始发问：“你是打算让我把这些书全都看一遍吗。”
　　“如果可以的话。”段青寂拆完手上最后一本书，直起上半身，稍稍缓解了下腿部血液不回流的酸痛感，语速缓慢道：“看不完也不强求，只是怕你觉得我没用心。”
　　段青寂伸出手，将手上那本书也递给林屿阔。

　　就在他凑近时，林屿阔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这是种清冽的玫瑰香。林屿阔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到段青寂的脖颈处。

　　这香水是林屿阔给段青寂挑的。

　　女士香水。

　　段青寂没有喷香水的习惯，所以他外出应酬时，一旦沾上别人身上的香水味，总会格外明显。
　　林屿阔讨厌别人的味道附着在段青寂身上。

　　所以，林屿阔在他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送他这款香水，这样，不仅能盖住别的香水味，还能让靠近段青寂的人以为他已经有了女朋友。
　　否则，他这种成熟男人的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重的女士香水的味道。
　　段青寂自然也能意识到这是女士香水，只不过一个故意卖弄，一个将错就错，两个聪明人不约而同地扮傻子。

　　可香水送出去，段青寂也总是想不起来喷。

　　林屿阔就总是隔几天去他房间一趟，用那瓶香水将他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都染上香味。

　　但自从两人之间气氛僵持、林屿阔就再也没进去过段青寂的卧室。段青寂衣服上香水味也渐渐消磨殆尽。

　　如今，林屿阔却骤然闻到。
　　“你喷香水了？”他问。

　　“嗯。”段青寂应了一声，说：“今天出门前刚好想起来了。”

　　林屿阔盯着他的喉结，几分钟后，林屿阔缓缓闭上眼，没再说话。因为，他清晰地意识到——

　　他起反应了。

　　都说闻香识女人，但林屿阔不太记得他遇见过的女人、女孩身上都带着什么味道，那些人对他来说都是匆匆而过、无关紧要，他只记得段青寂所代表的味道。

　　那是欲望苏醒的气味。

　　林屿阔下意识地让自己凑得离段青寂更近，他的身体一寸寸地向前挪动，跪在地板上的单侧膝盖也开始磨蹭着前行。
　　就在两人之间距离发现明显变化那刻，段青寂伸手抵住林屿阔的腿。

　　林屿阔缓缓睁开眼，看见段青寂宽阔的肩膀。

　　段青寂的声音明显变冷。
　　“林屿阔。”

　　林屿阔笑了笑，他抬眼看向段青寂的眼底，略显抱歉道：“香味太重，刚才被熏得有点儿晕。”
　　段青寂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说：“可能是喷了太多下，那我以后不喷了。”
　　“别啊。”林屿阔皱着鼻子嗅了两下，跟小狗似的，接着不疾不徐地说：“这香水多好闻啊、就是刚才香味突然扑过来，有点儿猛着了。”
　　段青寂低头闻了下自己身上的味道，这味道伴随他一整天，鼻子早已麻木，嗅觉不太灵敏，也闻不出这味道究竟浓还是淡。
　　可就在他低头那一瞬，视线无意间一扫——

　　就落到了林屿阔的两腿之间。

　　睡裤薄，根本遮不住任何起伏的变化。

　　无处遁形。

　　段青寂的视线就此停顿在那儿，数秒后，在林屿阔即将发现他的僵硬时，他才略显尴尬地偏开头。

　　“林屿阔。”段青寂匆匆将手里那本书塞到林屿阔怀里，便快速站起身。他说：“你先看这本。”

　　林屿阔愣了下，低头去看那本书的名字。

　　《性三段论》——佛洛依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