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端》柿子竹

11、第 11 章

　　“赶走你？”段青寂微微蹙紧眉头，过去的他也总是露出这种表情，尤其是最近这两年，林屿阔频繁地刻意惹恼他，他总是忍耐地脾气，再蹙眉简短地说些略显责备的话。
　　所以，这个表情在林屿阔心底，几乎和针锋相对的互不退让挂上了等号。
　　段青寂维持着那表情，迟迟没有下文。

　　他想说他从来没有，可重复地说上一千次一万次，林屿阔也不会信，这根刺只会在林屿阔心底扎地越来越深。
　　段青寂在想他究竟该怎么说，怎么解释。

　　林屿阔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下，他后退一步，退到伞檐之外。他低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先是不愿意回家，甚至连视频和电话都不接，不想看见我、不想听见我，后来是直接自己做主安排我以后的路，你说是给我选择，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不都是想让我出国。”
　　“是你选的。”段青寂看着他，声音低缓地陈述着事实：“是你说要陪…..男朋友。”
　　林屿阔说：“那好，那我现在重新选，我不想出国，不想离你那么远，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在我身边，你答应吗？”
　　“这不可能的。”段青寂眼睫低垂，遮住他眼底的情绪，他接着说：“我只是照顾你几年而已，只是恰好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所以你才对我产生了依赖，以后…..你早晚会厌倦这一切。”

　　“就像现在…..你产生欲望，所以你迫切地想把这个对于你来说还算新奇的东西安置到我身上，因为欲望会让你产生满足，依赖会让你感到安定，你只是被荷尔蒙控制，才会想把这两种东西结合起来，才会觉得你对我有其他的想法。”

　　这是段青寂第一次选择直面林屿阔的情愫，他冷静地剖析着，尽量使用足够温和地字眼和语调，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眼前少年的自尊心。
　　他将林屿阔到离家出走定性为——恐惧被抛弃，所以才先一步逃离出暖巢，以及，背德情感得不到回应，触痛了少年高傲的自尊心。
　　这是他这几天思考来的结果。

　　雨势渐小，几乎只剩了层薄薄的水雾。
　　段青寂偏开伞檐，头顶的路灯也在此刻照亮两人的身影，他看着林屿阔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倔强，继续说：“你应该能分得清吧，你面对恋人时，和面对我时，所产生的情绪是不一样呢。世界上有很大一部分人在青春期的时候没得到正确的引领，而对感情的认知产生障碍，长大后就极易将其混淆，有很多人也会因此剑走偏锋、触犯法律。”
　　“你对我的依赖，只是习惯。”段青寂缓缓说道：“林屿阔，你还小，见过的也还少。”

　　“如果你愿意，让我见见你那个男朋友吧，我需要确定，你们之间是因为爱而在一起，而不是因为别的。”段青寂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说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别的？”林屿阔语气不明地说：“你觉得还能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林屿阔明显消瘦了不少，段青寂这几日心底堆积的焦躁都转化为了心疼，他难得的耐心，也难得的温柔。

　　段青寂说：“青春躁动。”
　　林屿阔瞬间明白了他隐晦的形容词。

　　林屿阔盯着他几秒，最终，偏开头。

　　两人站得这般近。可直到段青寂将伞檐挪开的那一刻，林屿阔才捏着路灯看清段青寂的脸，看清他那泛着淡青色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
　　在外人看来，此刻的段青寂依旧从容得体。可林屿阔却察觉到了段青寂这几日的惶恐不安。

　　段青寂也担心着他，是吧。
　　林屿阔仰着头，细细地看着对面那人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

　　林屿阔开口说：“没有男朋友。”
　　段青寂错愕片刻，问：“骗我的？”
　　“不是，前几天刚好分手了。”林屿阔垂着眼说。

　　他不敢直接承认自己在骗段青寂，他怕段青寂再次戒备起来，再次对他的满口谎言表示失望。

　　“所以跑出去住是因为心情不好？”段青寂猜测着，觉得这个理由也不无可能。

　　和恋人分手，家里又住着个对他严辞苛刻的人，处处碰壁，林屿阔或许只是想找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

　　段青寂伸手碰了碰林屿阔的头，很轻，触碰的时间也很短暂，这一切都像以前一样，点到为止，却又饱含亲昵。
　　他说：“别多想了。”

　　段青寂这个打赢过无数官司、最善条理辩言的律师，在面对林屿阔时，却总是表现出无可奈何。

　　林屿阔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段青寂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在触及林屿阔那落寞的眼神时，停住了动作。
　　林屿阔就在此刻彻底抓紧了他的手。

　　段青寂的手很凉，他体寒，尤其是在这种阴雨天，总是浑身冰冷。
　　林屿阔抓着他的手贴到自己颈侧，说：“我会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他开始卖乖，装作懂事听话的模样。

　　段青寂叹息着说：“不是强迫你不去想…..我会找人来教你如何处理这些问题的，别担心。”
　　“嗯。”林屿阔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而后缓缓抬起眼，明知故问道：“段青寂，你想让我回家吗。”
　　段青寂看着他，没答话。

　　林屿阔接着说：“那你能同意一件事吗，你同意了，我就和你回去。”

　　其实，无论林屿阔是否用他回去作为筹码，只要这个请求合理，段青寂都会答应。

　　“你说。”段青寂说。

　　林屿阔笑了笑，慢吞吞地说：“段青寂，你教我。”

　　见段青寂不说话，林屿阔垂下眼，继续说：“我从小到大只能听得进去你和祖父说的话，祖父不在了之后，一直都是你教我为人处事，我不想让别人教我，我不想听别人的指挥。”
　　段青寂不置可否道：“我教你会很慢。”
　　“没关系。”林屿阔彻底笑了，他弯着眼睛，说：“我只是不想接触别人，而且这是我对你的感情认知错误，由你来梳理才最合适吧。”
　　段青寂无言地盯着他，最终，还是应下。

　　“可以。”

　　“但是。”段青寂话锋一转，语气稍微强硬了些：“之前下药那种事，不要再做。”
　　“知道了。”林屿阔也应下。

　　“要回你住的那个房子里取东西吗。”段青寂问。

　　“不用。”林屿阔松开抓着他的手，转而去拿伞，他将伞收起来，攥在掌心里，另一只手则去抓段青寂的袖口。其实他想牵段青寂的手，但这种时候，还是让段青寂以为他已经变乖了比较好。
　　林屿阔随意地说：“那儿也没什么东西，就有几个垃圾袋，到时候让房东扔了，再扣点儿押金就行了。”

　　五百块一个月的房租，押金一千。

　　但和回家相比，这些都不重要。

　　段青寂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街道旁。

　　两人上了车。
　　段青寂开车，林屿阔坐在副驾驶。

　　他们回家了。

　　但如果段青寂去了那个出租屋，就会发现那个房子有些像他最开始刚出社会的时候住的房子，逼仄昏暗，全如记忆里那般。
　　而那个出租屋，林屿阔没住进去过，毕竟段青寂领养他的时候，已经换了环境稍微好点儿的房子。但林屿阔在照片里看过。
　　段青寂书房的某个抽屉里放着十来张照片，都是和委托人一起照的相片，这对他来说算是有特殊的意义，但他之所以留着照片，也只是觉得扔掉不太好。
　　而其中一张，就是段青寂和林屿阔的祖父的合照，就是在那个出租屋里。

　　回到家后，一开门，林屿阔就看见了摆在客厅里的行李箱，他能看出来有几个是给他出国准备的，因为上面贴上了他名字首字母的贴纸。
　　还有两个行李箱，是段青寂的。

　　对此，段青寂简单带过：“原本要出差，但你失踪了，就把那个案子的调查暂且拜托给了我一个同事，没走成。”
　　段青寂不准备跟林屿阔说他原本准备去上海工作的事。他不打算走了。

　　至少，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耽误工作了，你怪我吗？”林屿阔问。
　　段青寂摇摇头，自己先脱了鞋，直接踩在地板上，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林屿阔的拖鞋，才有条不紊地说：“是我没能好好教你，才让你不知道怎么面对，而选择逃脱。”

　　他将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林屿阔站在原地，低头去看段青寂的脸。

　　听见这话，他在心底叹息了声。

　　成熟男人的低顺，只会让人更想摧残。

　　“段青寂。”林屿阔叫他。

　　段青寂抬头，便看见林屿阔的眼底晦暗不明，似乎带了某种特殊的意味。

　　林屿阔蹲下身，与他保持平视，眼睛眨也不眨地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段青寂无言地等待着他的下半句话。

　　林屿阔说：“像骨头。”

　　让人特别想把它掰断，泡在瓶小小的福尔马林里，收藏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角落里，永不腐烂。

　　段青寂还未来得及细思其中深意，林屿阔便点到为止地随便补充了句：“……..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