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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受罚 她的笑声又 ...

  •   赛金在柴房换下衣衫,就着冷水把面抹了,才回到西北院。三娘都急疯了,在廊下来来回回踱步,见她便兜头问:“你往何处去了?”

      赛金从包袱里捡出白袄儿,面上镇定:“东市那家裁衣铺子关了门,往城西绕了一圈找善手裁缝,这才晚了。”

      三娘紧盯着她,看得她未免心虚,她袖出个油包儿,打开便道:“三娘不是喜欢城西的那家酸枣糕么?快来尝尝。”

      三娘拣一口凉糕细细抿了,酸甜味直浸入喉咙,把喉咙里那团火也压了压。

      她一面嚼陷糕,一面看着赛金,赛金说谎时总带僵硬的笑,嘴角牵上去,挤出两个假模假样的梨涡,就像现在。

      赛金是她这辈子最信的过的人,一个谎算不了什么。

      她只怕戳破了,赛金会失措,那样子像一只惊起的鸟,扑棱棱直撞在窗上,叫她心也一阵紧疼。

      赛金回房时,才觉鞋底硌人,先前内心警惕过甚,忽略了足下不适,退下履鞋便见粘着一大块黑泥,这黑泥尚湿润,她想起那婆子红肿了眼,在陆家后院门首泼水,应是那时踩上的。

      打了壶水冲净,便见那泥中半片青绿,将沙都澄清了,她捡起来就着月光细瞧。

      原是一只平安扣被劈了半片,这玉片温润而泽、细腻油润,想来也是良品之玉打磨而成,边缘断口却锋利,不似自然摔碎,背面阴刻了“菱”字,细若游丝,填了细密的银砂。

      是菱娘的物件么?

      菱娘久居陆府,出现她的物件倒也正常,只是平安扣为贴身之玉,又怎会碎了半片,混在淤泥里?

      若当真似那婆子所说,陆府虐杀媵妾,菱娘的尸身又在哪?

      鬼使神差的,她将玉拭干净,盛在盒内。

      陆温之虐妾的事不宜告知三娘,至少不是现在,三娘性急如火,一旦知晓其中内情,早要闹到寿安堂去了,届时无证据要验,反要被责备空口白舌污人清白。要搅黄这桩亲事,得由身任大理寺丞的崔昱主张。

      得把这件事儿不露痕迹地透露给大郎君。

      偏生近日大郎君风来风往,脚不沾地,静远斋的烛灯许久未亮了,赛金时常路过静远斋,只有夜风簌簌往里钻,把竹帘吹得狂乱作响,像在替主人应门。
      *
      第二日往厨院去提午食,便见几个婆子使女凑在一起讲小话,她假作捣酱料,便听那几人叽叽喳喳,其中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道:

      “鸣翠湖那儿捞起来的,五日了还是个无名尸!”

      “骇死人了,你不知道,她飘在湖上,胀得有一头牛大,早辩认不清长相了!”

      赛金镇定自若地回了西北院。

      自那日去过寿安堂后,三娘安分了许多,每日都当作最后一日过,箱笼里的旧衣裳尽皆丢弃,头面首饰全打了新的,连猫舍里的三只猫儿每日享猫界盛筵,小鱼干、鸡子肉流水似地往猫盆里放,吃得猫身都滚远了一圈,上房顶时压碎了好多瓦片,三娘也不骂,在檐下赞猫儿身法好。

      三娘已引颈就戮,只等大婚之日赴死。

      *
      时值盛夏,三娘院里未纳冰,两人热得发潮,赛金将竹席铺了一地,又往井里湃了盆绿豆汤,两人一块儿拼燕几图。

      三娘眉头微蹙,难得一用的脑袋瓜子在此时飞转,赛金看她憋了满头汗,实在忍不住明示:“兴许把三娘左手那块牌往左移半寸,就能拼上一个并蒂莲?”

      三娘照做了,眼见着板子严丝合缝拼上了,面上带了喜色,赛金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笑:“三娘真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这和乐却被不速之客打破了,竹帘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慌慌张张将花花绿绿的板子往席下一掖,紧接着便是荣婆子的声音:“老奴来给三娘请安,老太太有请,赛金姑娘,随老奴走一趟吧。”

      三娘和赛金面面相觑,不知如今是何缘由,再问荣婆子,也只是答“老奴也不甚清楚”。

      三娘利落地站起身:“若要罚,把我也带去好了,赛金做的事都是我指使的!”

      赛金一听,后脑勺都麻了,看她抬的高高的下颔,面上坚决要去赴死一般。

      三娘这一认,她就是没罪也被认出罪来。

      荣婆子铁桶不动:“老太太只找了赛金姑娘,三娘莫要让老奴为难。”

      赛金安抚三娘:“三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心里没数,把近日所为翻来覆去了几遍,也不知被拿到了什么错处。

      到寿安堂时,才见堂内满满围了一圈人,原是三司会审,老太太于上首,面色凝重,旁坐的则是崔母与赵姨娘,手边的茶一口都没动。

      赛金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头:“赛金给老太太、大娘子请安。”

      老太太没叫她起来,堂中一时极静,只有屋外树上的蝉声,绕了一圈又一圈。

      “赛金,你前日可是出府了?”

      赛金惊异,抬眼便对上老太太铁青的面色,她记起那日倚在门边瞌睡的周婆子,是了,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正好撞见她这个偷食的猫儿。

      她垂着头:“是,奴婢出府给三娘找裁缝,改了几件衣裳,东市那家裁衣铺子关了门,便往城西绕了一圈。”

      赵姨娘笑了:“找裁缝?找了一整日?赛金姑娘,你当这府里的规矩是纸糊的,随便糊弄一句就能过去?”

      她转向老太太,语气愈发恳切:“老太太,不是妾身多事,这丫头是三娘身边的人,前日出去一整日,回来时天都擦黑了。周婆子看得真真的,说她是从后角门钻进来的,还换了一身旧衣裳,脸上抹着灰。老太太,您说,一个出去找裁缝的丫鬟,为何要抹灰换衣裳?这哪里是找裁缝,分明是去做见不得人的私通勾当!”

      最后几个字,她把齿关咬紧了,重重地掷到赛金脸上来。

      老太太簇了眉:“赛金,你可承认?”

      赛金磕了个头:“奴婢认,但不全认。奴婢那日确实从后角门回来,也换了旧衣,脸上抹了灰。”

      她看向赵姨娘,压下嘴角,用清澈的眼睛扯谎:“奴婢听人说,东市有拐子出没,专抢少女嫩妇,奴婢独身出门,不敢招眼,才把脸抹脏了,衣裳也是旧的,免得叫人当成体面人家的丫头,平白生了歹心。”

      赵姨娘的脸色倏变,一阵红潮涌上来,连眼皮都上了绯红,声音尖利:“你倒是能自圆其说!那你为何不从正门回来,偏要打角门过?”

      赛金知道,赵姨娘的路数已到此为止了,她面色不改,音色不变:“回来时天晚了,正门已下钥,才走了角门。。周婆子当时在打盹,奴婢不想吵醒她,才轻手轻脚进去,若姨娘觉得这是罪,奴婢认罚。”

      赵姨娘一口气提上来,憋下去,两片嘴唇子似扑棱蛾子直打颤,她急着示意老太太,眼珠子都快给那火顶出来了。

      老太太掀起眼皮注视着赛金,额上苍老的皱纹深沟高垒,吊起一双黑滚滚的眼睛:“你找到那裁缝了么?”

      到底尚年轻,赛金下意识垂下头,避开老太太的视线:“城西柳叶巷有一家姓陈的婆子,专改衣袍,奴婢改了两件三娘的白袄儿。”

      老太太看向崔母:“明日派人去柳叶巷问问,是否真有这样一个人。”

      赛金的心安到了肚里,当日她早早去了陈婆子处,趁着陈婆子裁衣的档儿,往陆家走了一遭。

      赵姨娘见势不妙,又添一句:“老太太,就算是去找裁缝,也不该私自出府,若人人都像她这样,想出去便出去,府里的规矩还立得住吗?”

      老太太没有看她,只盯着赛金:“你还有什么话说?”

      赛金抬起头道:“奴婢知错,擅自出府,怎么罚都是奴婢应得的。”

      赵姨娘还想再开口,老太太抬手止住了:“够了,赛金擅自出府,不守规矩,罚她跪两个时辰,扣一个月月钱。赵姨娘,你凭事实说话,不要空穴来风,说得那般难听!崔府的脸面,比一个丫头要紧!”

      赵姨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勉强笑着应了声是。

      赛金磕头:“奴婢谢老太太开恩。”

      她站起来时,膝盖已僵麻,偌大一间堂屋,乌泱泱挤了一圈人,她们坐着站着,目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把她从头到脚缠了一遍。

      她们看她如何被审,如何下跪,如何认罚,观赏她的窘境与奴态。

      荣婆子领她到二门外跪着。

      烈日头蒸得人在热气里浮浮沉沉,青砖地被太阳晒了一整日,热铁一般贴着她的皮肉,蝉叫声很凶,过完今日就没明日一般,满树都是尖哨子声。

      碧桃的声音脆生生的:“哟,赛金姐姐在这儿热膝盖晒背呢。”

      她弯下腰,将脸蛋子凑近赛金热汗满面的脸:“赛金姐姐不是最懂规矩的么?怎么如今也犯规矩了?”

      她的笑声又尖又利,一根根从嗓子里抽出来,一针针扎向赛金,躲也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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