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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山狼 这婚事得黄 ...

  •   整座崔府都在为三娘的亲事忙碌,处处挂满了红绸与纱灯,尤为鲜艳,崔府忙着彩漆妆奁,裁制吉服,陆家一抬一抬的珠翠团冠与绸缎绫罗络绎不绝,人人都洋溢在这片喜乐里,管事们吆喝着,婆子使女们脚下生风,连门房都换上了浆洗过的半新直裰。

      除了西北院。

      西北院一盏红灯笼都未打,人人都在为喜事奔走,故事的主角却困于四角之地,无处可去。

      禁足令下来那日,荣婆子亲自来落了锁,黄澄澄的和西北院那两扇漆皮剥落的旧门板摆在一处,像是给一口旧棺材钉了枚金钉子。

      赛金未受禁足之令,她是贴身侍奉三娘的丫鬟,里外一应事务皆由她代做,院门外的护卫见了她即放行。

      她每日去后厨取饭,饭菜的规格比往日提升了不少,八碟菜食,都是时令鲜物,两个螺甸大果盒,又有一壶子果仁泡茶,她左一篮右一壶提着,觉得自个儿似是往死囚牢送断头饭。

      盼儿时常借赛金来厨院的时机带话给她:“前院那排场,嚯,你是没看到,那红箱笼一来就是几十抬,苍蝇都没落脚地了!”

      赛金由她拉着:“你可有听说那姓陆的是什么样的人家?”

      “那位叫陆温之,年二十二,在兵部武选司做主事,正六品的官身。”

      赛金问:“是袭的还是考的?”

      “考出来的。”盼儿左右张望,见无人便道:“三年前中的进士,他爹是外省的转运副使,前年丁忧回了老家,如今只他老母和一个姊妹在京,人口简单,婆母不爱生事儿。”

      赛金皱了皱眉:“既这样的人家,做什么急着娶庶女?”

      媒人才上门说过亲,聘礼便急着下定了,快得似是后头有催命鬼。

      盼儿觉得她多心:“老太太派人打听过的,不会错,你就放心吧。”

      按崔府的门第,求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女,还催着日子,急着求什么呢?这桩事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是这陆郎君有不可言说的恶疾?还是曾与三娘有过一面之缘一见倾心,才火急火燎地求娶她过门?

      不行,她得去瞧瞧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三娘近日身子不爽利,又兼天色转凉,身上着了寒,至夜间便头闷鼻塞。

      赛金点开药铫子,煎了碗金银灯心汤,三娘服下,还昏昏沉沉的,赛金便道:

      “大娘子送来的那几件白袄儿又不合三娘尺寸,明日我去寻个毛毛裁缝裁件合身的。”

      三娘十指不沾府内事的一个人,懒怠应承:“都按你说的做吧。”

      待打过二鼓,天蒙蒙亮,赛金择了件半旧的青布灰衫,从西北院溜到了厨院,把脸用灶灰抹了抹,厨院后一个小角门,用人们常年在这儿倒泔水、搬炭,她趁着几个嬷嬷躲懒的空档儿,打角门后溜了出去。

      待离得崔府远了,她才放慢脚步。

      陆家在城南闹市,门首便是三间高高门楼,黑漆大门上朱红门楣,倒是大户人家的排场。

      对过一座茶摊,赛金要了碗蜜水,闲坐吃茶。

      茶摊的倾水婆子是个话多的,圆脸宽额,两把头发用根木簪子松松绾着,一看便是终日坐在市口和各色人搭话惯了的,见着赛金面生,便问:“客人何处来的?倒不像邻处街坊。”

      赛金笑:“我主家是北边宣平坊一户姓陈的,前些日子我家姑娘出门上香,见着陆家郎君打马过去,回来就茶饭不思,大娘子没奈何,差我来瞧瞧门户。”

      婆子闻言,眼神一变,面色复杂,想说又不得说。

      赛金放下蜜水,作出天真模样,试探道:“大娘,这陆家郎君到底怎么样?若是一表人才,我俩个也算促成一桩姻缘。”

      婆子闻言,放下茶盏便凑近道:“小丫头,大娘跟你说句真的,这陆家郎君是个作孽万剐的禽兽,不能嫁!”

      赛金心里头一咯噔,面上却不露,只把眼睛瞪圆了:“怎的?”

      婆子细细听了,她才把来龙去脉捋清楚。原来这陆温之府里买过一个通房,唤作菱娘,模样极标致,说是画上走出来的菩萨也不为过,后来菱娘鲜少露面,偶尔见她出来裁衣裳、打铜镜,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

      婆子道:“前儿个他家内知来喝茶,我问陆家那小妮儿许久未见了,怕不是身上有了?那内知只遮遮掩掩说打发出去了,哪里是打发走了,大娘猜啊——”

      婆子凑得更近了,把声音都压低了:“大娘看你面善,好心跟你说,你别外泄,有天夜里,大娘瞧见陆家后院抬出去一卷草席,像裹着死猪子肉,还渗血嘞!”

      赛金听得手脚冰凉,她面上硬撑着谢过热心大娘,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把剩下的蜜水一口口喝净,才起身离去。

      茶摊大娘收拾完桌案,便见俩个年轻郎君坐下,一个白净面皮天生笑相,一个冷面冷眼无情判官,两个要了热腾腾的苦丁茶,大娘托上茶去,便恭敬道:“官人们吃茶。”

      这俩个年轻郎君正是沈行舟和崔昱,他二人此行来查探与陆家相关的案子——旬日前,一年轻女子报案,她的挚友菱娘失踪了,这女子声称菱娘绝系被害,凶手即陆温之。

      陆家却一口咬定,因菱娘不规矩,早赶出了陆府,至于如今身处何处,一概不知。

      为了不打草惊蛇,二人便服装扮,来陆府附近打探。

      沈行舟与大娘闲话,两三句话头便引到陆家:“大娘,前些时候这附近总瞧见一个着紫裳的娘子,满头簪了珠翠,模样又顶标致,可知道是哪家的?”

      大娘见沈行舟笑面好说话,便放开了些:“怎么不知道?这个不是大姑娘了,早做了他陆家的小媳妇,官人怕是要败兴而归了。”

      沈行舟露出惋惜之色,长长“哎呀”了一声,像是真为了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失魂落魄。大娘话赶话:“不过这菱娘也可惜,那么标致的人物,错嫁了中山狼啊。”

      两人露出疑色,大娘将陆温之虐打小妾的事一一说了,说得绘声绘色,比同赛金讲时又添了几分色彩,只是面对这俩个严肃官人,不敢擅自揣测,只把裹草席那幕遮掩了,末了又补上一句:“这不,方才就来了个小娘子,也来打听陆家的事,我瞧她穿得灰扑扑的,脸也抹脏了,偏生那说话口齿,又比小门小户的丫头利索多了。”

      崔昱抬了眼:“她往哪边去了?”

      婆子指着陆家的方向说:“诺,就是陆家后门那条窄巷。”

      崔昱又问:“可还记得她如何模样?”

      “生的倒是标致,眉眼素净,”她指了指下巴,“这里有颗小痣,仔细看才瞧得出来。”

      却说赛金往陆家后院走,这条窄巷也是用人们搬货经过之地,积着些泔水黑泥与烂菜叶子。后门一个婆子出来泼水,两鬓已皆白了,一双眼肿得似核桃,一见赛金,受惊似得缩回门里,那水泼了一半,全溅在门槛上。

      这婆子行为诡异,赛金还待扣扣铺首问话,却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非是闲散步子,她心下警惕,迈开步子便跑,果然身后脚步疾驰起来。

      陆府的人?光天化日竟赶尽杀绝到如此地步?

      她往闹市一转,隐进了人群中,回头再看,见无人追出来,也放下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绕了几条街,回崔府了。

      回崔府时她仍从后角门回去,角门旁堆着几捆菜,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进去,果见周婆子在附近,只是她倚在门边打盹,赛金屏住呼吸,旋着脚尖,慢慢进了院。

      *
      崔昱和沈行舟未追到人,那姑娘警惕过甚,身法也灵,三拐两拐便没了踪影,只捕捉到她身量尚小的暗影子。

      沈行舟喘得像头牛,三两步就跑不动了:“彦昭,莫追了,我……我实在跑不动了……”

      崔昱摆手:“不追了,目前看来,她不是来阻碍我们的。”

      沈行舟好容易缓过气来:“看来这陆温之是匹中山狼,你那妹妹还敢嫁过去么?”

      崔昱眉间还攒着:“这时候不宜打草惊蛇,若贸然拒婚,这陆温之定会闻风而逃,待此案分明了也为时不晚。”

      沈行舟侧目看他:“你倒沉得住气,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娘子到底哪家的?若也是来查陆温之的,那倒有趣了。”

      陆家的案子,刑部和大理寺在查,还有谁会派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来查?朝中哪股势力在动?亦或是哪个衙门里放了暗探?

      还是说,与崔家有关?

      若这女子当真是暗探,她抢在官府前摸陆家的底,那末崔家和陆家的亲事,已不仅限于内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中山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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