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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暑热 澄怀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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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金抬眼,平静地看着她:“府里的日头是轮着转的,今日晒着我,明日未必不晒着你。”
碧桃的笑声被剪了一刀,戛然而止。
她也是个奴婢,在别人屋檐下过活,今日她能站在这儿看赛金的笑话,明日谁又站在哪儿看她的?
旁边几个本要跟着笑的小丫头,见碧桃突然哑了声,也都噤住了。
赛金不再看她,汗珠儿从额上淌下来,痒的很,她闭上眼睛。
碧桃“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且跪着吧”,便转身走了。
头顶的太阳是一炉化开的铁水,兜头浇下来,赛金昏昏沉沉,热汗在衣上泅出几个黑点子。
若这世上有一种罚,是让人变成一炷香,她现在就插在崔府二门外的青砖地上,一寸一寸地烧。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跪了,身子不自觉打晃,一下,两下。
直到眼前发黑,像被一块热布兜头蒙住,直直栽到了地上,她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朦朦胧胧地,看见一双黑靴,停着纹丝不动。
“别跪了。”
这声音清清凉凉地传过来。
是……谁?
只是神识把她整个儿按进了没有边际的昏沉里。
*
她睁开眼,入眼便是一顶灰蓝细葛的帐子,遮得严严实实,把外头的天光滤成一片昏暗。
她躺在床塌上,身下是用老楠木作骨的湘妃簟,为防着凉,有人往她身上盖了条毯子,她打量着这间屋子,室内洒扫得干净,小几上置着白瓷香炉,极清爽又素净的冷香,墙上挂一幅“澄怀观道”的字,字迹雅正硬瘦,乌木打的博古架上留了白,只摆了几件旧砚与青铜小件。
赛金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崔昱身上的香。
这澄怀堂像崔昱,朴素雅正
她整个人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只是眼前一黑,险些又栽回去。
她撑着榻沿,心跳得又急又重,这处是崔昱在崔府的寝居澄怀堂。
低头看时,鞋被人脱下,整整齐齐摆在脚踏上,膝头敷着两块凉透的药布,身上的衣物倒是没少。
她不必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蓬发未梳,面有污渍,衣裳也皱乱不堪。
不能叫人知道。
她一个奴婢,青天白日进了崔昱的寝居,躺在主子的塌上,外头若有人多一句嘴,她百口莫辩。
那些人能把他这些年清清白白的官声,一口一口咬烂。
赛金挣扎着要下地,外间门轻轻一响,阿禄探进半个身子,见她起来了:“可算醒了,灌了你好些水,怎么都叫不醒。”
他让赛金回去躺着:“大郎君说,人醒了,先别起来,再躺一刻钟。”
赛金嘴唇动了动,挤出一点声:“我……怎么在这儿?”
阿禄道:“你在二门那儿中了暑气,晕过去了,大郎君让人把你背过来的,你放心,没走前边正路,从西边小门进的,没人瞧见。”
他知道赛金在怕什么,又加了一句,“纵是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便说是你中暑了,往澄怀堂讨口水,没人敢多问。”
“大郎君呢?”她问。
“在静远斋,沈主事方才来了,与大郎君有要事相商。”阿禄说着,把手里的一个陶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这是绿豆汤,大郎君让我去厨院要的,你趁温着喝,别等凉透了。”
说完,阿禄便缩了回去,把门重新掩上。
屋里又静了下来,赛金坐着,两条腿还是软的,膝盖一弯便火辣辣地疼,热气还在她额上蒸腾。
她不敢再想,只端起那碗绿豆汤,小口小口呷,咽下去时,喉咙里泛起一股清甜,她干得发裂的身体里,慢慢被浇了一瓢水。
刘婆子掀帘进去,见赛金坐着,额发半贴着脸,她赶忙道:“暑气还未散尽,怎么这会儿醒了,再躺回去!”
赛金低低叫了声:“婆婆。”
刘婆子用手背贴了贴赛金额头,那只手粗得像树皮,指节上全是陈年的烫痕和裂口,她语调里带了埋怨:“你在三娘跟前机灵,到了老太太那儿,就不知道服个软?跪死你,那起子人才高兴!”
她嘴上骂着,眼眶却先红了:“你娘去得早,就我这么一个不中用的老货照看你,你再有个好歹,叫我拿什么脸去见你娘?”
赛金的声音干得发哑:“我没事,不过是晒的狠了。”
刘婆子用帕子沥了谁,从她额头擦到颈后。
塞金的娘没等到她落地就走了,那时她肚里揣着赛金,人已经不行了。
稳婆说,是一尸两命的架势。
府里没人主张,只说罢了,还是稳婆不忍,硬生生把赛金拽了出来。
府里上下都来看过一眼便散了,赛金的娘是外头买进来的,连个有用的亲戚都没有。
是刘婆子把她带回了厨院。
彼时刘婆子在厨院做事,没成亲,膝下无子,她把赛金搁在灶房后头的小屋里,用米汤混着面糊,一口一口喂大。
赛金咬着下唇,刘婆子叹了口气:“今儿是大郎君让我带你回来的,郎君心善,但我们也得知道分寸。”
她轻轻道:“赛金晓得的。”
高门世家的公子到了一定年纪,屋里放一两个通房丫鬟是常事,二郎君房里的俩个就是崔母挑的,崔昱却不用丫鬟,他贴身的侍从仅阿禄、福伯,再一个极小的幺儿青砚。
早几年崔母挑了个齐整丫鬟送到他院里,第二天便被他原样送回,只道:“澄怀堂没有女使的差事。”
此后,再没人敢往崔昱屋里塞人。
大郎君不近女色,女色二字落在官宦人家后院里,会烧成一把大火,于是他把澄怀堂过成了一间雪洞。
到了晚间时候,赛金和刘婆子俩个趁着天黑,从小路摸回去,门房福伯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走之前还提醒二人走废井那条路。
赛金走得不快,刘婆子把手里的灯笼稍微往前提一提,照着脚下不平整的碎砖。
刘婆子问:“腿还疼不疼?”
赛金答:“不疼了。”
刘婆子道:“回去用热布再敷一回,明日若还疼,不许硬撑着。”
赛金道:“婆婆,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大好了。”
刘婆子走慢了些:“大郎君那边,若叫你再去,你自个儿想清楚,那地方,不是咱们该进的,今日是暑气,明日可就没有这样的由头了。”
回到西北院,三娘正站在廊下等,见赛金回来,她几步迎上去,脸上又急又气:“你还知道回来!刘婆婆,怎么也不先使人回我一声,我在这廊子底下站得腿都木了!”
刘婆子说:“三娘别急,人没事,就是在厨院歇了会儿,喝了碗绿豆汤。”
三娘还要说,赛金先笑了:“三娘,这不是回来了么?我热症可还没退呢,你再骂,我真站不住了。”
三娘看她脸色尚白,才把话咽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让刘婆子先进去坐。
刘婆子没进去,只说还要回厨院收拾灶台。
她把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蹭,摸出个小纸包塞给赛金:“这是盐梅子,你若吃不下东西,就含一颗开胃,我那儿还有,不够我明日再给你拿。”
也不等赛金说话,转身便走了,她的背影又矮又厚,被月光一照,像行路时路边小庙里的土地婆。
赛金认的字不多,她最早学会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刘婆子的名字。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府里造册,管事问起厨院的人名,刘婆子用围裙搓着手:“刘桂香。”
刘婆子不识字,给她取了赛金的小名,金子是好东西,黄澄澄的,可赛金比金子还珍贵。
“婆婆大字不识,取不出好名字,往后去找个识字先生,给我们家赛金起个大名。”
她第一个娘没了,刘婆子是她第二个娘。
三娘在廊下看着,看着看着,眼睛发了酸。
*
第二日晌午,阿禄来西北院传话:“大郎君说,赛金姑娘身上若好些了,便去静远斋一趟。”
三娘正在窗边逗猫,闻言看了赛金一眼。
赛金应了:“劳你回大郎君,我这就来。”
她把脸洗了,抿了抿碎发,用一块帕儿包了玉片。
前些日子她寻不到机会告知陆家与菱娘的事儿,如今正有得见之机。
刘婆婆的话她都记着,只是这一次,这一次把三娘的事儿办妥了就好。
静远斋的院门敞着,院里槐树把日头筛下来,落了一地碎金,树影在风里斑驳。
阿禄在门外道:“大郎君,赛金来了。”
“进来。”
是那道清清凉凉的声音。
赛金在门口停了停,她把碎发往后抿了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她换上了洗过的青灰裙子。
崔昱没穿官服,一件齐齐整整的素色直裰。
案上堆着几摞文书,他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膝头。
他道:“坐。”
赛金没动:“奴婢站着回话就是。”
崔昱微微皱了眉,赛金道:“奴婢这膝盖疼,站着比坐着要舒坦。”
他的语气和从前一样,不冷不淡:“刘婆子说你热症退了。”
赛金应:“多谢大郎君。”
崔昱看着她,身子微微后靠:“你前日出府去了城西?”
赛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道:“是,奴婢去城西寻裁缝,给三娘改几件衣裳。”
崔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让人无所遁形,赛金被他看得后颈发紧。
烛灯照过去,赛金微微低着头,下巴上那颗小而淡的痣,正落在他眼里。
崔昱忽然开口:“你为何要去陆家?”
赛金惊异地抬起脸,正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投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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