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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争吵 她碎成了千 ...

  •   老太太那边没费什么周折就把事定了下来。

      先是陆家请了媒人正式来递了帖子,又过了几日便传话过来,日子已看好了,下个月初六来下聘。

      老太太那边没同三娘商量,只是让崔母把消息传过来,崔母也没当回事,派了个小丫鬟来西北院传了话:“三娘的亲事已经定了,陆家那边下个月就下聘,老太太让三娘这几日安生些,把该备的东西备一备。”

      小丫鬟说完就走了,日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三娘的侧脸上,什么东西断掉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在她自己耳朵里震了一下。

      三娘跨进寿安堂,把那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祖母,孙女儿不嫁”,她想好了,不哭,不闹,态度坚决地把这句话递出去,她甚至想好了老太太发火时她该怎么站着,低着头,不顶嘴,低眉顺眼地做一只温顺的鸟。

      她跨进去才发现,崔父也在。

      他刚从衙门回来,穿着绯红的官袍坐在老太太下首,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头吹浮沫,老太太靠在引枕上,脸上带着一层平日里不常见的和蔼,看见三娘进来,老太太笑了,连眼角的纹路都是柔和的:“你来得正好,你父亲也在这儿,你那门亲事,陆家那边已经来托人看过日子了,你父亲方才还说要亲自同你说一说。”

      老太太脸上的笑冲她来的,崔父也转过头来望着她,他那双眼平素垂着,不怎么与她对视,此时眼里是她从不曾见过的温和。

      心里头那根绷了许多年的弦忽然松了一瞬,松得她有些发晕,她几乎要信了,信自己活在一个有人疼的家里,信崔父方才那一眼里装着的真是慈爱,信老太太脸上那层笑出自真心,信她快要过上有人问冷暖的日子了,那念头热乎乎的,从她心口往上涌,涌到鼻尖,涌到眼眶,差点就要化成点什么淌出来了。

      若是就这样信一回呢?若是她不去想那些冷脸、那些厌弃、那些年深日久的怠慢,若是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寻常的女儿、寻常的孙女,听凭长辈替她指一门亲事,安安心心地理妆奁,被人抬上一顶花轿送进另一户人家去,那又如何呢?

      三娘把涌到眼眶的那点热气逼了回去,面上浮了一个笑:“祖母,孙女儿不愿意嫁那个姓陆的。”

      老太太还笑着:“你还没见过陆家郎君,怎么就说不愿意了?那孩子我打听过了,人品端正,家里也殷实,你嫁过去不吃亏。”

      “孙女儿不想嫁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三娘面对崔父,“女儿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嫁?”

      崔父搁下了茶盏,抬眼看她:“那等你见过了再说,陆家那边我让人安排,你先远远看一眼,”

      “父亲,”三娘截住了他的话,“女儿看了也不会中意的。”

      老太太的笑终于落下来了:“那你想嫁什么样的人?你倒是说说看。”

      三娘被她问住了,她说不出来。

      她是崔家最不受待见的庶女,老太太不疼她,崔母崔父不管她。她以为没人会替她张罗亲事,也许哪一天府里厌了她,就把她送到哪个庄子上自生自灭。她从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正经地提亲、议嫁,被当成一个女儿对待。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问题太大了,她从未想过,她张了张嘴:“孙女儿……孙女儿不想嫁人。”

      老太太沉默了一息:“不想嫁人?那你留在府里做什么?你翻过年就十七了,你一个庶出的女儿,能嫁进陆家做正妻,已经是抬举你了。你不嫁,你想留在府里继续养你那几只猫?等府里把你随便配给哪个管事,还是打发到庄子上?”

      三娘知道老太太说的是实话,她咬了咬牙:“祖母,孙女儿是说——”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称她有几斤几两:“你在府里住了十六年,女红拿不出手,书念了两页就嫌烦。你唯一会做的事就是养那一堆单会闯祸的猫!”说到激动处,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把整屋的空气都压低了,“你以为我是为了谁?你以为我是在替我自己打算?!”

      三娘的脸一下子白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跟你那个娘一模一样!旁的丫鬟都老老实实做活,她倒好,日日描眉画眼,在大爷跟前晃来晃去,趁大爷吃了酒就摸到书房里去,若不是有了你,早要将她扔猪笼里浸死!”

      “娘不是那样的人——”三娘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颤颤巍巍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老太太的声音高了,“你见过她吗?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你六岁她就没了,你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你拿什么来替她说话?”

      三娘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你跟她一模一样。”老太太把那层薄薄的纸掀开了,露出赤裸裸的骨骸,底下什么都没有了,“你那张脸,你那个走路的模样,你动不动就甩脸子的脾性,都一模一样,一样的生性浪荡,一样的不安分,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看见人就扬起下巴,像是谁欠了你们似的。”

      “你娘至死都是个不干不净的丫鬟,”老太太冷哼了一声,“你倒好,你如今摆起嫡小姐的款来了。”

      “孙女儿没有——”三娘的声音被硬生生打断:“那你如今在做什么?你来我这寿安堂闹什么?你以为闹一闹,我就怕了你了?”

      三娘转过头看向了崔父,满面泪痕也不及拭,她想,就算老太太是这样说的,她的父亲总该替那个人说一句什么,哪怕只是说“你祖母说得过了”也好,哪怕只是轻轻地皱一下眉。

      崔父坐在那里,一直没有插话,等老太太把话说完,他终于开口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必再提。你不嫁姓陆的,你想嫁给谁?你觉得你配得上谁?”

      三娘已经被彻底击碎了,一层皮囊还在把那些碎片裹着,她听到身体里咯咯蹦蹦的声音。

      崔父面色平静:“你嫁进陆家,是正经的嫡妻。陆家郎君今年二十二,有功名,你一个庶女,嫁过去做正妻,是抬举你了,你若不嫁,你想留在崔府做什么?”

      他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最后被扔回角落里的物件,终于听见了那声判决。

      “你若是崔昱,我自然不会这样同你说话。”崔父觉得这话已经说得够多了,站了起来:“你是崔家的女儿,爹娘养你这些年,自然是有用处的,又不是叫你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是一件搁在库房角落里十七年的东西,如今终于有人出价了,库房要腾地方了,所以把她搬出来擦一擦灰,系上红绸子,送出去换一份体面。

      崔父往门口走,对守在门外的荣婆子说了一句:“三娘从今日起禁足,直到出嫁,不许出西北院半步。”

      荣婆子应了一声。

      老太太捻起了佛珠,这件事已经说完了,到此结束。

      三娘转过了身,她想要走得体面一些,不要让她祖母看见她站不住的样子,她没有回头,走过了垂花门,走过了回廊,走过了槐树柳树,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用力撑着皮囊,直到走到了西北院,推开门,手搭在膝上,坐在窗边,等日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身上移过去。

      赛金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着,站在她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等着她先开口。

      三娘的声音很轻:“赛金,父亲让我禁足两个月,直到出嫁,他说养我这些年,总要有点用处。”眼泪从她两颗发皱的眼瞳里流出来,默默而无声地流。

      “他从来不管我,从小到大,他从来没问过我一句冷暖,可今日他忽然有话同我说了,他忽然愿意看我了。”她的声音绷到极处,终于断了:“原来是因为终于有人要我了。”

      眼泪滚出来,沿着脸颊慢慢地淌。

      “我没有想要什么好的。”她说,“可我以为,我方才在寿安堂门口站着的时候,我真的以为……”

      窗外的日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赛金把手搭在三娘的肩膀上,轻轻拥着她,她还在流泪,无声地流,不会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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