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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说亲 她死也不嫁 ...

  •   赛金正在后院晾衣裳,竹竿上搭着三娘的衫子,日头正好,把湿布料晒得微微发热,她从木盆里拎起最后一件,用力抖了两下,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又慢慢淡下去,什么都没发生过。

      盼儿一个跨步跑到她面前,一双圆圆的眼瞳转了三转,示意赛金附耳:“老太太和大娘子那边,在说三娘的亲事了。”

      赛金正将衣裳搭上竹竿,听到这话时停下了动作,日光透过湿布料照过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水光似的影。

      “老太太说三娘翻过年就十七了,再拖下去于名声不好,”盼儿又凑近了一点,附近没有过路闲人,她还是用一只手遮了半边嘴,“大娘子问是哪家,老太太说了个姓,好像是姓陆,在哪个衙门当着差,我听着像是六部的,门第配得上,老太太说回头让媒人去通个话,我听着那语气,像是已经定了,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赛金把衣裳搭好,弯腰把木盆端起来,水从盆沿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盼儿看她没什么反应,急着往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倒是说句话呀!三娘要嫁人了,你必是要跟着陪嫁过去的,那姓陆的人家是什么底细你都不晓得,你就跟着走了?万一人家里头规矩大,妯娌多,婆婆厉害,你跟着三娘过去,是要替她顶着风头过日子的,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

      赛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又能如何。”

      主子走了,她也会被挪走,就像这屋子里的物件一般。

      盼儿凑近她:“你若是能留在府里,不就不用跟着去了?我发现了,你比旁人伶俐,老太太总瞧你,你若是肯去寿安堂讨个差事,老太太未必不点头。我如今在那边也算站稳了,还能替你搭把手。”

      赛金看了盼儿一眼:“我不是不想与你作伴,三娘那个人,你也晓得,她身边不能没人,我若是这时候想着给自己寻出路,那她怎么办?”

      盼儿看着赛金的侧脸,日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清凌凌的杏眼,叫人看不出她心里到底在翻腾着什么。

      西北院的这位地位最低,任谁路过都能啐两口,赛金有颗七窍玲珑心,早些年三娘不受待见,是赛金游刃有余地替她周旋,这位主子才有了上座的资格。

      否则谁能看见她那张漂亮脸蛋?

      盼儿把满腔的复杂心绪都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你自己想想,三娘是主子,她嫁了人自有夫家,你到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沉下去:“我不是要拆散你跟三娘……可是,赛金,你总该替自己打算打算。”

      赛金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皱巴巴的手指:“到那日再说吧,你放心,我自有打算。”

      盼儿看着她,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你自个儿当心,若是哪日改了主意,你来找我。”

      三娘要嫁人了。

      赛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三娘是崔家的女儿,庶出的也好,不受宠的也好,总归是要嫁人的。

      三娘的性子她太清楚了,知晓了内情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可她闹完了,摔尽了,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最后还是要整妆敛容,换上嫁衣,被人从这间院子里抬出去。

      而她呢?随主子到陌生的府邸,在旁人屋檐下过日子,帮主子应付妯娌婆母,打点人情事故。

      赛金看向屋内,下定了决心。

      三娘已经醒了,正坐在妆台前面梳头,篦子被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顺下去。

      “谁来了?”语气里还带一点早起的倦懒。

      “盼儿去取老太太要的缎子,恰好路过。”

      赛金伸手要接过篦子,一边道:“老太太那边在说三娘的亲事了。”

      台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妆台上的脂粉盒子跳了一下,里头沾了粉的膏子扑出来一小片,在台面上落了一层绯红,三娘转过头来看着赛金,眼睛里浮着细细一缕茫然,腾地一下蹿起来:“你说什么?”

      赛金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要接过篦子的姿势:“老太太和大娘子在为三娘议亲了。”

      三娘警惕起来:“哪家?”

      “听盼儿说,好像是姓陆,在衙门当差。”

      凳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三娘炸了毛,“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她们就定了?”她的声音越说越高,尖得像冰刺,把人的耳震得麻麻的。

      “老太婆凭什么?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音色拔得像一根线,绷到最紧处时颤颤巍巍。

      “她们倒是好心,”三娘的声音从铜镜前面传过来,冷冰冰的,像冰棱子折下来砸在地上的声响,碎了一地,“我在这个府里活了十几年,她们从来没替我想过什么,如今倒是替我着想起来,替我找了一户人家,呵。”

      赛金安慰道:“老太太只是在跟大娘子商议,后来的事谁也说不清。”

      “商议?”三娘把这两个字咬碎了又吐出来,“她跟大娘子商议完了,媒人去通个话,通了话就是走礼,走完礼就是下定,下定完就是迎亲!哪一步问过我?”

      赛金沉默不语。

      三娘把脸转过来,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像烧过了头的炭,红一阵白一阵的:“赛金,你说,我要是死活不嫁呢?”

      “三娘……”赛金看着她。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谁爱嫁谁嫁去!她们要是敢把我抬上花轿,我就从轿子上跳下来,让满京城的人看崔家笑话!”三娘说完这句话,那股劲已经被她自己撑到了头,她坐回妆凳,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没有动,也没哭,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赛金走过去,把她方才摔在妆台上的篦子拿起来,搁回原位,又抬手把她方才甩乱的一缕头发拢回耳后。

      三娘的肩膀动了动,没有躲开,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们倒是好心。”

      这一次赛金听出来,那几个字里的分量不一样了。前一次冰凉刺骨,带着尖利的嘲讽,后一次带着凉透了的清醒,赛金是个随用随走的物件,她崔妩也是。

      *
      日头沉到了屋檐底下,院里还剩一点暗金色,直到圆月升空,泼下一层墨色,把薄薄的余晖淹没了。

      三娘最近胃口不好,西北院总在夜里偷偷开小灶,赛金蹲在墙根择菜,嫩的留下,老叶搁筐里喂鸡。

      院门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一个穿石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站在门洞那儿,正偏头打量院门。他没穿公服,衣裳是素面的,料子倒是不差,那件石青色直裰的织法细密平整,是衙门里官人惯穿的料子——赛金从前在静远斋做侍童时见过几个来找大爷议事的官员,穿的都是这种衣料。

      那人听见她起身的动静,回过脸来,赛金飞快地扫了一眼,二十六七的年纪,一张白净的面皮,细眉长眼,嘴角天生往上翘着,不笑也像在笑,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她想起上回在静远斋门口听见阿禄说“沈主事催了好几回了”,大约就是这位了。

      赛金垂下眼,把择好的菜放回盆里:“沈主事是来寻大郎君的?”

      那人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一个小丫鬟能叫出他的姓与职位,“你认得我?”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几回,都想不起自己见过这个丫鬟,按说像她这样相貌齐整、口齿伶俐的,见过一回就该记得。

      赛金摇了摇头:“奴婢不曾见过沈主事,只是前几日在静远斋门口听阿禄说沈主事催卷宗催得急,便记住了,这儿在崔府的偏僻处,离静远斋近,能出现在这儿的青年官员,大约就是与大郎君相关的沈主事了。”

      沈行舟愣了一下,崔府里一个小小丫鬟竟也能通过这些线索推出他的身份,单就这份眼力在衙门里也是拔尖的了,他笑了一声:“你这丫头……”

      “奴婢猜错了么?”赛金问。

      “没猜错,有趣得紧。”沈行舟觉得跟一个丫鬟说这些不太合适,收了笑意,“静远斋是往哪边走?”

      赛金给他指了方向,沈行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急着走,又偏过头来:“你叫什么?”

      “奴婢叫赛金。”

      “赛金。”他把这名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配得上方才那几句话,又说了一遍,“好名字。”

      他摆了一下手,颇有礼仪:“打扰了。”转身往她指的方向去了。

      月光升得很高,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铺了一地,这柔和的光把她那张原本隐在暮色里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白净的一张脸,杏眼微微垂着,两颊透出一点薄薄的粉色,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淡影。

      不远处静远斋的灯还亮着,灯光被浓黑的墨泡软了,只余一团暖黄,凝在窗纸上,她听见沈行舟的脚步渐渐往那个方向去了,沈主事也许会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崔昱,也许会提及这个有趣的丫鬟,只是这念头只浮现了一瞬,她便不敢承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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