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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波 怎么也过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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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早被赵姨娘带人闹了一通,差点耽误了上值的时辰,崔昱到衙门口时,沈行舟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他远远看见崔昱从马车里下来,笑道:“崔寺丞,您还知道来啊。”
崔昱递过卷宗:“已批好了。”
“我辰时就让人去取了,你在府里做什么?磨墨?”
沈行舟一身绯红公服,领口松了半扣,露出里头一截月白中衣的领缘,他人不如崔昱高,却比崔昱厚实些,一张白净的面皮上细的眉长的眼,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他是崔昱的同科,晚一科中的进士,如今任刑部主事,年纪比崔昱大两岁,脾性比崔昱松快许多。
崔昱正色道:“府里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比刑部的急件还重要?”沈行舟眼里带了兴味,“你该不会又被你祖母堵着说亲了吧?”
崔昱没接话,沈行舟也习惯了这闷葫芦,打趣一句便不再捉弄了。
两人进了值房,案上堆着几摞文书,还不待沏盏茶磨会儿洋工,崔昱便坐下翻看卷宗了。
沈行舟不忙不慌,手指百无聊赖地把案宗掀来掀去:“你前日递上来的那份批语我看了,写得好,王侍郎那边也瞧了,说案子办得利落,他说,今年考绩,你大约不必愁。”
“他老人家难得夸人啊。”
崔昱仍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他忍不住遐想,究竟怎样的场景才能让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石头动容?
崔昱如今是个从六品的大理寺丞,在这个年纪不算差,崔父不过一个工部闲职,仕途上难提携,他能在朝中站稳脚跟,全凭他自己。
上回那桩通判贪墨案的卷宗摞起来有半人高,崔昱几日便理清了,还从一堆烂账里翻出了缺口,把一桩差点要判错的案子扳了过来。
王侍郎这样公私分明又从不附和随权的人,能如此赏识崔昱,他心服口服。
崔昱一声不吭,沈行舟替崔昱还高兴呢,这个当事人倒让他吃了个瘪,他在崔昱桌案边上站了一会儿,道:“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崔昱笔尖停了停,才意识到笔下出错,密密匝匝的几个“勘”排在一起。
沈行舟睃他:“崔寺丞,心乱了。”
崔昱的身板比方才更直了些,另取了一页空白签纸,提笔在上面写下“此页重录”四个字。
他面色淡然,只是道:“再不去画卯,王司官可又要罚你一月俸了。”
沈行舟此类滑吏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每日到时到点应卯,一时来早了,不是在大理寺处闲逛,就是借如厕往小花园里吹风。
崔昱话音才尽,这应卯公已然脚底抹油溜走了。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把纸面照得白晃晃的,像个等着被人填满的空屋子。
*
这日赛金往后厨去,正在灶台边帮刘婆子择豆,便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哟,这不是三娘院里的红人吗?”
赛金没回头,刘婆子在赛金耳边低声道:“别搭理她,不过是些酸言醋语。”
说话的是赵姨娘院里的另一个丫鬟碧桃,从前和杏儿同屋,碧桃圆脸薄唇,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显得笑不像笑。
“赛金姐姐,”碧桃倚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话:“今儿来拿鱼干?给猫吃的?”
不等赛金说话,碧桃嗑出一粒瓜子仁,慢悠悠嚼着:“三娘院的猫可真金贵,比人吃得还好,上回杏儿不过碰了一下你们那的栅栏,就被打了板子,都快没了半条命,啧,也不知是猫碰不得,还是那栅栏上生了什么刺儿。”
她把生了刺儿几个字咬得紧,带出一点语义未尽的尾音,这是在暗示杏儿受罚是因三娘院里在栅栏上动了手脚。
赛金抬头看了她一眼,略过她边上堆放着的茶盘,两素一荤,和以前精致的点心比起来,差了不少,赛金垂下眼:“杏儿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老太太罚她是该罚,碧桃姐姐若是想受罚,大可以也去碰碰,不过正如碧桃姐姐说的,那栅栏上大抵有刺,碧桃姐姐还是躲远些。”
碧桃手里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哼了一声,将饭食装进食盒转身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她把瓜子壳往地上啐了一口的声音,啐得极响,像在替自己挣回点面子。
碧桃一路走回赵姨娘院子,步子踏得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一身的火气走散,她推开院门,赵姨娘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把湘妃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
窗纸被日头晒得发白,屋里的空气闷闷的。
赵姨娘抬了抬眼皮:“怎么去了那么久?”
碧桃垂着眼走到榻边,没急着开口,把手里的食盒搁在桌上。
她把话在肚里了一遍,挑好了哪句该先说,才开口道:“姨娘不知道,三娘院里那个赛金,如今好大的排场,奴婢去取个饭,她还给奴婢甩脸子看,奴婢不过说了一句‘三娘院里的猫真金贵’,她倒好,眼皮都没抬,拿老太太压人,说什么‘杏儿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老太太罚的’,好像她自个儿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似的。”
她说顺了口:“还有后厨那个刘婆子,如今眼睛也长到头顶上去了,从前咱们院里的菜,她都是捡最新鲜的留,今儿给的都是些什么!”
赵姨娘看过去,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碟水煮萝卜,中间一小碟碎肉,肉丝切得细碎,一看便是边角料剁的,肥瘦不一,赵姨娘气笑了:“就这些?”
碧桃道:“后厨说今儿采买的晚,好的都叫别院分走了。”
赵姨娘把那碟碎肉拨了拨:“这是给人吃的?”
碧桃不敢接话,垂着手站在那儿,她自己的那份在食盒的最底层,一碗稀粥,半碟腌萝卜,赵姨娘那份不是给人吃的,她的那份又是什么?
赵姨娘说了句“拿下去吧”,声音比方才掺了几分疲惫。
碧桃试探道:“姨娘不能借着琮哥儿的面,把杏儿要回来吗?
杏儿在的时候,跑腿的活两个人轮着干,她还能偷个懒,歇口气,如今杏儿没了,一人顶俩的活儿,早起烧水、跑腿、打扫、伺候赵姨娘梳妆,没有一样能浑水摸鱼。
赵姨娘听出来她肚里主意了,语调里带着冷笑:“杏儿没了,你嫌活多是不是?”
碧桃没敢接话,赵姨娘所说的每个字都落得比前一个字重:“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跟了我这个姨娘,没过上好日子?”
碧桃低下头:“奴婢没有。”
赵姨娘由上及下剜了她好几眼:“贼馋虫!整日里舔着脸吃白食,手不沾水,腰不挪窝,倒比庙里的菩萨还稳当!推一推动一动,不推就挺尸,呸!你那懒筋抽出来都能编筐了!”
碧桃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一嘴银牙阻了肚里抱怨,只好转身去拿拿笤帚扫地。
不过是个姨娘,你那段没廉耻的经历说出来都怕污了嘴,作威作福给谁看呢!
青砖地上的灰被笤帚拢成一撮一撮的,在午后闷热的日光里浮起来,又落下去,怎么也扫不完,像她做奴婢的日子,怎么也过不完。
赵姨娘扇不尽那些烦闷的思绪,赛金那个丫鬟,她从未放在眼里,一个和畜生打交道的丫头,话不多,面不扬,跟在三娘身后做个啜狗尾,可如今这贼妮子长了骨头,会说话了。
赵姨娘想着想着,又想到那日早上的静远斋,杏儿分明将栅栏开了,眼看着猫儿跑去了静远斋,怎么崔昱却说没有见到猫?赛金背后是崔昱在撑腰?老太太嘴里整个崔府未来的指望,他怎么会去帮一个丫鬟?
一个丫鬟无所谓,十个丫鬟也无所谓,她在崔府这些年,踩下去过的丫鬟和通房少说也有好几个,还斗不过这一个赛金么?
崔昱如今才二十三岁,又是正室所出的嫡长子,即便崔母和这个儿子不亲近,崔昱的仕途也只会越来越好。等他再往上走几步,这崔家还有琮哥儿什么事呢?
琮哥儿,她一想起他那张圆圆的脸,心里头便紧抽一下,她的儿子还在读书的年纪,生的机灵、嘴也甜,老太太也喜欢他,可再喜欢又能怎样?崔昱是长子,崔晟是嫡子,等崔昱娶了亲、生了子,崔晟成了家、立了业,琮哥儿还能分到什么?大约是一点薄薄的田产,一间外头的宅子,打发出去做个清闲散人罢了。
想到这里,那股恨意便从心口漫上来,淹过了喉咙,淹过了眼睛,崔父那张圆滚滚的、喝多了酒就泛油光的脸浮上来,她想,她在他那儿还有几分薄面,那几分薄面用一次就少一次,她得省着用,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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