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金》性感小钢牙

4、出逃的七月 它吃了不少

　　那日七月冲撞贵客之后，赵姨娘这条鱼往寿安堂游得更勤了，隔三差五便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往老太太跟前凑，带上一两句闲话，左不过是三娘院里猫又叫了一夜，不知哪哪的畜牲把花踏扁了。

　　三娘这两天倒是老实了许多，每日早起去寿安堂请安，不迟到不早退。

　　这日天刚透亮，晨光把天染成薄薄的橘色，赛金往院子里头去，她正开栅栏，给猫儿添粮，却见她亲手拴好的绳结松了，搭扣开着。

　　她走进去一探，七月的草窝是空的。

　　赛金转身就往外走，径直往旁边的静远斋去了，此时天色将亮未亮，这个时辰崔昱应已上了值，即便七月在静远斋也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可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影。

　　静远斋不是丫鬟该随意靠近的地方。

　　只是她听见一声细细的“喵”，循声判断，是从窗子里传出来的。

　　赛金站在窗根底，内心踟蹰，还是硬着头皮到了门口。门半掩着，她往门缝眯着眼睛看了看，隐约见书案上摊着纸，灯盏荧荧，那簇小火苗似她的心一般，上下跃动着。

　　崔昱的小厮煮了热茶来，见赛金站在门前，知道她是三娘院落的，便道：“赛金，你是来寻猫的吧，你们院落的猫儿一早跑来了，钻进去就不肯出来！”

　　赛金收回视线，忙道：“正是，昨儿许是我没栓紧门闸，让七月那家伙跑出来了，真让我一顿好找。”

　　此时便听见门内传来清朗的声音：“阿禄，让她进来。”

　　赛金呼一口清晨微凉的气，阿禄为她开了门，便见崔昱坐在书案后面，背脊挺得像一杆青竹，纹丝不动，他身上着绯色官服，束以革带，天色这样早，他的神色却一点不见倦怠，反倒有一股子晨露的清冽。

　　七月趴在案上，大屁股把纸占了一大半，尾巴搭在笔架上，理直气壮地像在自己家一样。

　　这肥猫在三娘院里横着走，在寿安堂翻天覆地，到了大郎君书房也大摇大摆，当真是猫身豹子胆。

　　崔昱低头看着那只不请自来的东西，没有赶它，就这么一人一猫各据书案一端。

　　赛金忙进去，崔昱的眼睛从猫移到她的面上。

　　赛金不好意思道：“七月这家伙真不省心，耽误了大郎君上值，奴婢这就把它领回去。”

　　七月见她来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爪子在纸面上印了几个小花印子，那页纸上墨迹未干的字被猫爪子踩糊了，密密匝匝的字铺了满页，字距压得很窄，比平日多了几分急躁，笔势在行尾处微微起毛。

　　从前做侍童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案卷摆在书案上，她知道这不是寻常闲暇里做的诗稿。

　　这只死猫，哪里不好踩，非要踩大郎君的书案，回去克扣它的鱼干！

　　崔昱低头看了看被猫踩糊的那页纸，毫不在意，只是重复了一遍：“七月。”

　　他对着猫：“你是上个月来的？”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蹲在书案边沿，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赛金，把尾巴绕在自己脚上。

　　赛金替它回答了：“回大郎君，七月是上个月初自己溜到西北院的。”

　　“自己溜来的？”

　　“大抵是闻着鱼干味儿来的。”她尤为敏锐，调转话头：“西北院附近常有野猫，七月许是跟着来的。”

　　赛金上前一步，伸手捞猫，七月显然意犹未尽，挣了一下，爪子一伸，抓过崔昱的手。

　　赛金心惊，好在七月指甲修剪过，未刮伤手腕，崔昱的袖口被勾出一根细细的丝线，在光里发亮。

　　“大郎君，对不住，我这就把猫带回去！”

　　崔昱低头看了看，把那根丝线按平了：“无碍。”他抬眼看她，眼里映着灯的暖色，笑道：“它吃了不少鱼干。”

　　赛金抱着七月，满面愧色：“是奴婢照管不周，那袖子抽了丝，奴婢帮大郎君处理吧。”

　　崔昱看了看袖口上那根被猫勾起的丝线，他道：“不用了。”

　　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丫鬟的声音隔着墙递进来：“姨娘，奴婢亲眼看见那只猫进了静远斋，千真万确。”

　　紧跟着便是赵姨娘的声音：“那便进去看看，猫这东西总往书房跑，扰了大郎君清净可不好。”

　　七月的尾巴炸了花，赛金进退两难。

　　“赛金，到屏风后去。”他说。

　　他抬手将那灯捻了，屋里的光一下子收了大半，只剩下日色投进来淡淡的光，他又朝东边那扇屏风偏了一下头。

　　赛金会意，抱着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屏风后面，绢面的屏风上面画着几竿瘦竹，绢面薄，还透光，她蹲下去，贴着屏风底下的木框，把自己和猫缩成一团，七月老老实实趴在她怀里，没有出声。

　　赵姨娘的声音已经贴到了门口：“大郎君，您在里头吗？”

　　随着她与阿禄的几声问询，还不待崔昱出口，

　　门被推开了。

　　赛金隐隐听见几个杂乱的脚步声，许是预备着抓猫的。

　　赵姨娘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落在崔昱身上，又落在书案上摊开的纸页上，崔昱神闲气定，将卷宗翻了页。

　　“大郎君，打扰了。”赵姨娘笑着，目光却没有停下，细细地扫过墙角和窗台，“我是听人说三娘院里那只猫又跑出来了，有人瞧见它进了静远斋，本想引它出来敲死丢了，倒不晓得郎君尚未上值。”

　　“猫？”崔昱没有抬头，“没看见过。”

　　赵姨娘的笑僵了一瞬：“大抵是我院里的人看岔了，不过大郎君，三娘院里的猫总跑，也不是个事儿，上回冲撞了李夫人，老太太已经责罚过了，谁知三娘还任这些畜生满府跑——”

　　崔昱打断她，“我知道了，三妹院落的猫，我常去嘻弄，姨娘不必费心。”

　　赵姨娘站在原地，目光又扫了一圈，她的视线从书案上移到窗台上，又从窗台移到那扇屏风上。赛金蹲在屏风后面，隔着薄薄的绢面，几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凝视。

　　赵姨娘站了一会儿，道：“那好，那便不打扰大郎君了。”

　　她转身出去了，两个小厮跟在后面，脚步声出了院门，渐渐远了。

　　赛金蹲在屏风后面没有动，等了一会儿，听见院门合上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从屏风后面站起来。

　　阿禄拖托着幞头催他：“大郎君，沈主事打发人来催了，说那张案卷今日就得发回刑部，车已经备好了。”

　　她听见崔昱不紧不慢的声音：“知道了。”

　　赛金知晓崔昱还有要事在身，福一福身子道：“谢大郎君，奴婢回去了。”

　　崔昱没有侧过头，只是道：“从后门走。”

　　书案后面的墙上有一扇小门，是通往后院的，赛金抱着猫走过去，推开那扇门，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好像柳暗花明又一村，日光从顶上豁开的口落下来，在眼前的青砖地铺了一小片淡白，她回头，轻声说了一句：“谢大郎君。”

　　身后又传来喧嚷声，她不停留，径直往三娘院落走。

　　只是她脚步一顿，崔昱方才喊了她的名字。

　　赛……金？

　　他没忘记自己。

　　回了西北院落里，三娘也正回来，她朝赛金眨了眨眼睛，神采飞扬：“按照你吩咐的，我跟老太太说了，近日巡夜的总瞧见有人鬼鬼祟祟在我院子附近，还去动猫舍的栅栏，我怕有人存心要害我，求祖母严查。”

　　老太太不喜欢内眷在府里伸手。

　　三娘拖着腮问：“可是你如何能确定咱能把人抓出来呢？”

　　赛金道：“我往栅栏上抹了桐油。”

　　三娘眨了眨眼睛：“桐油？”

　　“桐油干了无色无味，衣裳沾染上便难以去除，即便搓洗了也会留下油渍，若有人碰过栅栏，那人的袖口或衣角上一定会留下桐油的痕迹。”

　　三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想到赛金已经把整件事铺到了这一步。

　　其实赛金连着两夜多起了几趟，第一夜无事，第二夜，她借着月色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猫着腰从墙根底下溜过去，是个身量未足的小丫鬟，步履匆匆，赛金没有惊动她，只隐在廊柱后面，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赵姨娘院子的方向。

　　赛金见过她院里几个丫鬟，那个身形看着像她屋里的杏儿。

　　赛金将计就计，把碎鱼干撒在墙根底下，沿着道一路往静远斋的方向零零星星地撒了。

　　赵姨娘要拿猫做文章，她既敢解开绳结，松了搭扣，定会派人盯着猫去往何处。静远斋是府里最清净的地方，她若带人闯到静远斋门口，老太太那边知道了，不会息事宁人。

　　赵姨娘对三娘下手这件事不重要，但重要的是赵姨娘的计划里有静远斋。

　　老太太让荣婆子查了巡夜人的口供，又命人检查了西北院猫舍的栅栏，在栏上发现了残留的桐油。

　　荣婆子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当日午后便在赵姨娘院里找到了杏儿，她袖口上有一圈洗不掉的油渍，和栅栏上的桐油对得上。

　　杏儿跪在寿安堂前哭了一夜，老太太说了一句话：“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发配到庄子上。”

　　赵姨娘在一旁，脸上的笑都撑不住了，白得像一张宣纸，三娘说起她的脸时，笑得前仰后合。

　　三娘拭了拭眼角的笑泪，问赛金：“赛金，你说赵姨娘还来吗？”

　　赛金想了想：“大抵是不敢来碰栅栏了，但她还会想别的法子。”

　　“那咱们呢？”

　　“她不动，咱们就安生过日子，她动了，再行动就是。”

　　像往常一样，她接着给猫添粮，七月嘴边的碎末在日光底下隐隐约约的，一片小鱼尾巴还残留在胡须上，赛金愣了一下，想起那句崔昱随口一提的话——它吃了不少小鱼干。

　　赛金才记起来，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再回忆的时候她都怀疑，那尾音里是不是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