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韫玉》鱼澄

4、隋玉

　　啪！

　　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声刺破了大殿的沉寂。

　　“皇上息怒！”

　　殿内宫人跪伏一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也不敢在此刻触怒新君。

　　天子之怒虽因长公主而起，可皇上杀不了公主，难保不会拿他们这些奴婢泄愤。这深宫之中，他们就如野草般卑贱，李卫的死，就是最血淋淋的警示。

　　空气凝滞如冰。

　　许久，宋广川才缓缓开口：“李卫的尸身何在？”

　　“回、回皇上，就在殿外。”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话。长公主命人将李卫杖毙后，直接让人把尸首抬到了皇上殿前。

　　宋广川踱步而出，目光落在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上。李卫自小在他身边伺候，算来已有十年光景。便是养一条狗也该养出感情，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宫人们都以为皇上该是悲痛的，却无人敢抬头细看。

　　若是有人敢直视他，便会发现宋广川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不见半分悲戚。

　　“厚葬。”良久，新帝只吐出这两个字，竟连一句斥责长公主的话都没有，便转身回了殿内。

　　“传旨太监都敢杀，长公主莫不是疯了？”

　　议事堂内，几位大臣围坐一处，低声议论。

　　“这位殿下被先帝宠得无法无天，今日此举，分明是将皇上的颜面踩在脚下。”

　　“可即便如此，皇上也未治长公主的罪啊。”

　　“刘大人以为皇上不想吗？皇上分明是不能！”

　　“李大人慎言！”刘大人急忙以指抵唇，眼神示意他看向侧后方。

　　李大人转头，正看见那道身着绯红官袍的挺拔身影，隋玉背对着他们，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册子，似是专心查阅。

　　议事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李大人暗叫不好。

　　这隋玉乃是隋国公世子，天资卓绝，未参加科举时便在京城世家公子中独占鳌头，首次科考便高中状元。新帝登基前，他已凭真才实学入主大理寺，如今更是被新帝破格提拔为内阁次辅……方才那番话若是被他听去，与当面诋毁圣上何异？

　　李大人心中惶惶，眼角余光不住地瞥向那道身影。

　　可隋玉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这本册子详细记录了长公主南下治理盐务的功绩，条理分明，手腕老辣。有这样的才能，便是女子之身，也足以与太子一较高下。难怪惹人猜忌，也难怪朝中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追随她。

　　春日和煦，宋明夏仍倚在圈椅中，病后的身子虚软无力。空气中隐约飘散着血腥气，宫人虽已将血迹清理干净，但那味道却固执地萦绕不去。

　　“今日瞧着气色好些了。”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独自一人缓步走来。

　　“母后。”宋明夏欲起身行礼，却被太后轻轻按住肩膀。

　　“哀家来看自己的女儿，还要摆那些虚礼做什么？”

　　红瑛极有眼色地搬来座椅，随即领着宫人们悄然退下。

　　太后慈爱地端详着女儿苍白的面容：“可是在气今日这道圣旨？”

　　“不气。”

　　“你是哀家的女儿，什么脾性哀家会不清楚？”太后轻叹，“李卫出言不逊，你未株连他人，已是给了你皇兄面子。”

　　“可你今日，分明杀了李卫分明也是将你皇兄的颜面踩在了脚下。”太后笑着点了点宋明夏的额头，“你料定了广川不敢动你，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母后这般纵着儿臣，就不怕儿臣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事来？”宋明夏拉过太后的手，将侧脸枕在她臂上。

　　太后轻抚她的发丝：“你是哀家的女儿，做什么哀家都放心。只是……日后朝中那些老顽固，少不得要借此事大做文章。”

　　“便没有今日之事，他们的嘴也不会留情。”宋明夏闭目养神，声音虚弱却带着寒意，“儿臣是长公主，若惹我不快，大不了，都杀了。”

　　太后无奈轻笑，指尖轻点她额头：“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