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韫玉》鱼澄

3、再退就只有死路一条

　　新皇登基，诸事繁杂，整个宫廷如同一架骤然加速的机器，在忙碌与喧嚣中运转。

　　一连几日，似乎所有人都刻意遗忘了宫中还有一位明堂公主。

　　寝殿内，药味苦涩弥漫。

　　宋明夏端起床头小几上的药碗，眼睫未眨，将其中浓黑的汁液一饮而尽。药力凶悍，激得她伏在床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胛骨透过素白孝服清晰可见。她面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刚被药汁浸润过的唇瓣，红得刺目。

　　自德贞帝下葬后，宋明夏一病不起，连日来连清粥茶水都难以下咽。

　　红瑛守在身旁，心急如焚。她跟随公主多年，深知这病根不在身躯，而在那颗骤然失怙、浸满悲伤的心。

　　“公主，您总要顾惜自己的身子，”红瑛声音哽咽，“若这病情再无起色，太后娘娘若再派人来问，奴婢……奴婢真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宋明夏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可嘴角刚牵起，便是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这强挤的笑容非但没能宽慰红瑛，反而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公主既这般伤心，又何须在奴婢面前强颜欢笑？”红瑛偏过头，不忍再看。

　　宋明夏深深喘息，试图从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缓过来。然而，气息未平，殿外便传来一道尖细而高亢的声音，如同利刃划破了短暂的宁静。

　　“明堂公主接旨！”

　　宋明夏微阖的眼睫掀起，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疲惫被冰冷的清醒取代。

　　该来的，终究来了。

　　“扶我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红瑛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床榻上搀扶起来。

　　德贞帝在时，明堂公主风头无两，贤名甚至盖过太子。如今宋广川登基，怎会真将他这位才华横溢，曾被视为潜在威胁的妹妹遗忘？这道圣旨，只是开始。

　　前来传旨的是自小服侍宋广川的李卫。新帝登基，李卫身份水涨船高，宫中人人现在都要敬称一声“李公公”。

　　宋明夏病体沉重，几日未曾下床。接旨需衣着体面，梳洗整顿自然耗费了些许时间。待她由红瑛搀扶着走出内殿，已是一炷香之后。

　　李卫等得极不耐烦，见宋明夏出来，目光扫过她苍白病弱的面容，嘴角撇了撇，语带催促：“公主可算出来了，快些接旨吧，莫要坏了规矩。”

　　宋明夏恍若未闻他话中的怠慢，在红瑛的搀扶下，缓缓跪地，带着几分不易折损的矜贵姿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贤良聪慧，特加封‘淑德’尊号，以示恩泽。钦此。”

　　李卫微微躬身，将明黄圣旨向前递去，语调拖长：“淑德长公主，接旨吧。”

　　宋明夏凝视着那卷绢帛，忽地轻笑一声，她伸手接过圣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好一个贤良聪慧，好一个淑德。皇兄如今，竟是连多写几个字虚与委蛇一番，都不愿了么？”

　　“淑德长公主，该谢恩了。”李卫皮笑肉不笑，语气陡然转厉，“再不谢恩，可就是大不敬之罪！德贞帝去了，如今可没人再护着您了！”

　　“德贞帝”三字如同烧红的针，狠狠刺入宋明夏心口。她眸光骤然一冷，不顾礼制，撑着虚软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并未谢恩。

　　“大胆！”李卫尖声指责，手指几乎要戳到宋明夏面前，“接旨不谢恩，乃是杀头的大罪！”

　　无需宋明夏开口，多年的主仆默契让红瑛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对长公主不敬！”

　　“咱家今日是代陛下传旨，代表的便是圣上！何来不敬之说？”李卫梗着脖子，有恃无恐。

　　宋明夏手中紧攥着那卷象征着羞辱的圣旨，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卫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死物。

　　李卫是宋广川最贴心的奴才，今日宋广川用淑德二字羞辱她，她若退让，下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既然她的好皇兄让她不痛快，那她便先剁了他这条爪牙，权当回礼。

　　“来人。”宋明夏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拖下去，杖毙。”

　　“你敢！”李卫惊恐万状，嘶声大喊，“我是替陛下传旨！你杀我，是想造反吗？！”

　　“奴才李卫，犯大不敬之罪，长公主赐死！”红瑛立刻提高声音，将罪名坐实。

　　这宫中上下，多是德贞帝精心为宋明夏挑选的心腹。

　　红瑛一声令下，数名内侍应声而入，不仅制住了李卫，连他带来的一众随从也全被拿下，无人敢反抗。

　　宋明夏命红瑛搬来一把椅子，就安置在院中离行刑处不远的地方。她裹着素白的斗篷，虚弱地靠坐在椅背上，面色苍白如旧，唯有那双眼睛，冷冽如寒潭，静静地注视着李卫在棍棒下从厉声咒骂到哀嚎求饶，最终气息断绝，再无生息。

　　整个过程，她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直到李卫彻底没了声息，她胸腔里那口翻涌不息的气，才仿佛稍稍喘匀。

　　她依旧靠坐着，声音因虚弱和冷意而沙哑：“你们，把人抬回去。”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随行宦官，“别忘了，替本宫回禀皇上。”

　　“就说，”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臣妹，谢主隆恩。”

　　“谢主隆恩”这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带着些许恨意与决绝。

　　德贞帝赐她“明堂”为号，取光明正大、明察秋毫之意。宋广川竟记恨至今，一登基便迫不及待地用淑德这般禁锢女子的枷锁来羞辱她，企图将她的锋芒与功绩，都锁回后宅妇德的牢笼里。

　　当真是小气至极，也狠毒至极。

　　宋广川今日用淑德二字逼她低头，她便绝不能退让。这一步若退了，下一步，等待她的，便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