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韫玉》鱼澄

5、朝局

　　宋明夏的病总算好了，可红瑛察觉到，公主与从前不一样了。

　　许是大病初愈伤了元气，许是那总高高束起的墨发如今只松松挽了个髻，又许是那道突如其来、带着些折辱意味的封号……总之，公主眉眼间神采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郁。

　　此刻，宋明夏靠在宫苑的摇椅里，指尖捏着一封来自宫外的密信。信上所写，无非是朝堂上因她杖杀传旨太监而掀起的轩然大波。

　　一派斥她目无礼法，狂悖忤逆，连天子近侍都敢擅杀，实乃国之祸患。
　　一派则暗指新帝登基便急不可耐地以“淑德”二字折辱亲妹，其心可议。
　　更有甚者，试图仅凭她女子之身，便将南下巡盐、肃清积弊的功绩全数抹杀。

　　当然宋明夏实实在在肃清了盐务，自然有人据理力争，认为长公主巡盐功在社稷，非但无过，反而当赏。

　　这朝堂之上的沸反盈天，自然少不了宋明夏在暗中的推波助澜。然而，这表面的波澜之下，还潜藏着无数难以捕捉的暗流，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最是恼人。

　　她细细看完信，指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随手将信纸掷于一旁。
　　“叫夏壬时进宫一趟。”
　　红瑛垂首：“是。”

　　朝堂之上，为长公主之事吵得不可开交。朝堂之下，宋广川觉得头疼欲裂。

　　他靠在御书房的椅背上，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内阁首辅崔宗源躬身立于下首，声音沉缓：“皇上可曾细析过当下朝局？”

　　宋广川颔首，他岂会不知？一想到此，他的头仿佛更痛了。

　　先帝在时，便已允宋明夏涉足朝政。如今六部之中，工部、户部俨然唯她马首是瞻。

　　新上任的大理寺丞是她南下巡盐时提拔过的。

　　更棘手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夏壬时是她心腹，禁军总督亦是她的亲信……这宫城禁苑的防卫，几乎尽握其手。

　　“皇上登基以来，看似掌控大局，然长公主所掌，皆是朝中命脉。”崔宗源一针见血，“尤其是宫城防卫，关乎陛下安危，不容有失。”

　　“阁老之意是？”

　　“当先拿掉大理寺。”

　　“动不得。”宋广川摇头，“那是父皇亲旨任命的大理寺丞。”

　　崔宗源微微直起身，目光锐利：“若皇上事事畏首畏尾，这朝堂之上，岂非三岁小儿都敢妄议天威？”他身为三朝元老，德贞帝时期便已位极人臣，满朝文武，也唯有他有资格如此对皇帝说话。

　　“不是不动，”宋广川揉着发胀的眉心，“只是眼下，绝非良机。”他根基未稳，贸然动手，恐生大变。

　　崔宗源显然不认同这等怀柔之策，再次进言：“皇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不早日剪除长公主羽翼，只怕日后朝局动荡，国无宁日。”

　　“时机一到，朕自有主张。”宋广川面露疲态，摆了摆手，“阁老先退下吧。”

　　崔宗源虽心有不甘，但皇上发话，他也只能躬身告退。

　　明理殿外，崔宗源刚踏出殿门，便瞧见了候在一旁的隋玉。

　　“下官见过崔阁老。”隋玉执礼甚恭。

　　崔宗源目光微凝：“元辅这是要面圣？”

　　“是，有些许事务，想向皇上请教。”

　　“嗯，”崔宗源颔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皇上圣体欠安，若是烦心之事，元辅还需三思而行。”

　　隋玉年纪虽轻，资历尚浅，却深得宋广川倚重，登基后不顾非议，破格将其擢升为内阁次辅。当然，他身后站着隋国公府，亦是无人敢小觑的缘由。

　　隋玉心知崔宗源是在敲打自己，却只作未觉，淡然应道：“阁老如此关怀圣体，实乃我等为臣者之表率。”

　　见他不接招，崔宗源也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待隋玉步入殿内，只见宋广川正负手立于窗前。

　　六月暖风带着燥意涌入，却吹不散殿内沉郁的气氛。

　　“臣隋玉，参见皇上。”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