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韫玉》鱼澄

2、传位于太子（修改）

　　大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妃嫔与皇子们跪了满地。

　　宋明夏踏入殿内，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那些低垂的头颅与隐晦打量的目光，在太子宋广川身侧的蒲团前跪了下来。

　　这是她的位置，自小如此。

　　纵有非议，也从未改变。

　　人群中隐约有窃窃私语，如蚊蚋低鸣，是对她越过几位皇子紧挨太子跪定的不满。然而太子宋广川始终沉默，眉眼低垂，姿态恭谨，他不发一言，那些声音便也只敢在暗处浮动，不敢真正浮上水面。

　　与殿内近乎凝滞的沉重截然不同，殿外，几位重臣的争执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太子继位，方为天下正统！女子……哼，”蒋尚书须发皆张，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利，“尔等竟敢妄议，简直是无礼无法，悖逆人伦！”

　　他对面的李述德尚书闻言，只是冷笑一声：“蒋尚书何须动怒？女子又如何？明堂公主之才，策论、骑射，何曾逊色于任何男儿？则贤而立，亦是古有明训！”

　　“李述德！你怕是昏了头了！”蒋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直指对方，“这天下，断没有僭越礼法，奉女子为主的道理！”

　　李述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反而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疑惑：“蒋尚书此言差矣，在下只说了则贤者，可半个字未曾提及明堂公主。倒是蒋尚书您，迫不及待地将公主殿下对号入座，莫非在您心中，也认为公主之贤，远胜太子？”

　　他这话如同一个软钉子，巧妙地设下圈套。蒋尚书意识到自己失言，顿时面红耳赤，气得破口大骂，李述德却已拂袖转身，不再理会。

　　两位尚书一番唇枪舌剑，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其余官员也纷纷加入战局，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殿外廊下，一时喧嚷如市集。

　　内阁首辅崔阁老，如同老僧入定般站在众人之前，双目紧闭，花白的眉毛低垂，对身后的吵闹充耳不闻。

　　隋玉站在群臣之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下烦闷。他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何会认为明堂公主会继承大统？德贞帝病重至此，却从未有过废黜太子的意图，这本身就已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拔高，格外刺耳：“明堂公主怎可担此大任！女子，贱……”

　　“嗖——！”

　　一支利箭，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精准地擦着那官员的头顶飞过，官帽应声被带飞，箭矢去势不减，“铎”的一声，深深钉入十米开外的朱红梁柱，尾羽仍在剧烈颤动。

　　头顶掠过森然凉意，那官员僵立一瞬，随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如同浓墨般迅速蔓延开来。

　　“咚——”
　　“咚——”
　　“咚——”

　　沉重的丧钟一声接着一声，从宫殿最高处传来，庄严肃穆，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无人再敢抬头，群臣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俯身叩首。

　　隋玉随着众人俯身下拜，目光却借着俯身的空隙，飞快地扫向高处。

　　宋明夏正手持一把雕弓，立于御前总管福公公左侧。她已换上了一身素净孝服，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红肿未消，其中却燃着一种冰冷和决绝如同雪地里的寒星。

　　福公公双手高捧明黄圣旨，左右两侧，分别站着宋明夏与宋广川。

　　德贞帝病得突然，这道遗诏乃是他心力交瘁之际勉强写就，辞藻异常简练。然而，当福公公尖利颤抖的声音清晰地念出那仅有的五个字时，所有竖耳倾听的臣子，仍不免心神剧震，恍惚失神。

　　“传位于太子。”

　　五个字，尘埃落定。

　　随着福公公尾音落下，一种混杂着释然失落与茫然的情绪在群臣中无声弥漫。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钟声与泪水中，仓促而无可逆转地开始了。

　　宋广川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那卷决定天下归属的绢帛。他的动作沉稳，目光却在掠过身边依旧跪得笔直、垂眸不语的宋明夏时，微微停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