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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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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再一次走进我的生活是在我回到家中的第三天的晚上。当时我刚刚洗完澡,拖着懒洋洋的身体正从洗澡间里向外走,母亲满脸含笑地走过来对我说我有客人来访,我顿时颇感意外——那能是谁呢?要知道,在这三天里,我一直足不出户地待在家中陪伴在父亲和母亲的身边,即便是他们不下千遍所讲述的那些对我的无尽牵挂都快使我的耳朵中长出老茧,即便是他们不厌其烦地对我的嘘寒问暖都快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也一刻不曾离开。因此,应该不存在被熟人碰见的几率。更何况,我还再三叮嘱过爸妈千万不要把我回来的消息告诉别人。
这期间,母亲倒是劝过我别老腻在家里,也该和老同学、老朋友们联络联络,一起出去聚一聚。我说不忙,等我去长沙开完会临回加拿大前再说。回一次家挺不容易的,当然应该更加珍惜和家人相处的时光,两年没见了,快想死我了。再者说,过早让朋友们知道我回来的消息不好。他们一准儿是今天你请明天我请地拉我出去胡搓,而且哪次都得喝得个不醉无归。还记得你去年给我发的一封E_mail中说咱家邻居强子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有一天不就喝高了,在天安门前的金水桥上往筒子河里小便,被人当作“××功”痴迷者给抓了?
当然,疑惑归疑惑,人却不能不见。我问母亲那人是谁?母亲神色诡秘地说你不会自己去瞧?我说让他先等等,我回屋穿件衣服再来,我还光着膀子呢!母亲说又不是外人,怕什么?就推着我往客厅走。
被大熊黑压压的身躯包裹着我那几近赤裸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够别扭的了,更哪堪这斯还哭鼻子抹泪、媚态百出地嗔骂我是个“死没良心的”,害得他“两年里独守空闺、终日以泪洗面”!我生怕母亲看着不雅,心生责怪,忙边极力挣脱,边解释他这人就是这么不识体统。可谁知母亲非但一点儿也没有愠怒之意,相反却格外地开心,好像大熊这么做甚合她的心意。
“绅子,别太伤心了,这不又相见了么?青青,去给绅子弄点儿冷饮来,也算是给绅子赔个不是。”
“妈!你怎么……”我很是惊异于母亲对大熊的这种亲密,刚想问个究竟就被大熊的举动打断了。“还是我来吧。”大熊十分随意地说了一句,便松开原本搂着我的臂膀,轻车熟路地走向厨房里的冰箱,取出三瓶汽水,又从橱柜里拿出开瓶器,把汽水瓶逐一打开,分别送到我和母亲的手中,说:“来,干杯!为我们的重逢!”那一刻,别提我是多么惊诧了!我张着大嘴半晌没转过弯儿来,视线从母亲的脸上扫向大熊,又从大熊的脸上扫向母亲,我想问:“这儿,到底是谁家呀?”
大熊一进我的房间便说:“随便坐,别客气,直当这里是自己家。”差点儿没把我鼻子气歪了。我没好气儿地说:“你丫儿不是被那个清华学生用硫酸给泼了么?怎么跑这儿来了?还恢复得这么好!”
“损我?行呀!两年销声匿迹,半句问候的话都没有,一上来就挖苦我,你可真够朋友!枉我在911那天得知你在曼哈顿参加学术演讲还为你担心流泪!怎么老天这么不开眼,没让世贸大厦把你砸死?”
“靠!你老实交代,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干妈呗。”
“你干妈?你……”联想起我母亲刚才对这斯的纵容和亲切以及这斯对我家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我开始有点儿明白了……
据大熊“供述”,他是因为实在压抑不住对我的那份“思恋”才痛下决心、发奋图强,最终考入北京理工大学的。在他看来,我对他以及其他密友的逃避仅仅是一时冲动。时间是治疗伤痛最好的良药,指不定哪天我会回心转意,突然回国寻觅那份遗落的感情,那样他便可以在第一时间赶到我的身旁。
在北京就学的这一年中,他没事儿就往我家跑。你也知道,大熊的巧言令色、能说会道那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套近乎、扣高帽、拿话添巴人是他最拿手的,再甭提隔三差五地还买点儿点心水果之类的东西孝敬我老妈,那我老妈还不被他哄得熨熨贴贴地?加上我又长期不在母亲身边,满腔母爱激扬勃发却苦于无的放失的老妈忽然间捡到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大胖小子,岂不是刚好填补了内心的空虚,认他作干儿子再顺理成章不过了!值得庆幸的是,母亲毕竟还是“老谋深算”,没有被一时的欣慰冲昏头脑而把我的忠告置之不顾。任大熊怎么撒娇缠磨,母亲到底也没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大熊,甚至对于我究竟在加拿大哪所大学就读这一类的问题母亲也是讳莫如深。大熊在母亲那里唯一能够探听到的信息无非是一些我在生活和学习上的细枝末节,当然也包括我在911那天的冒险经历和我这次已然身在北京的事实。
看着大熊那几乎要肥得流油的大肚腩我不由得说:“这一年你没少在我家混吃混喝吧?”
“那算什么!”大熊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床上一脸得意地说,“你要是再不回来呀,你这间小屋可就是我的了。几乎每个周末的夜晚我都是在你的这张小床上度过的,你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我早就了如指掌了!”猛地,他一个起身,面带□□地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接着说:“你藏在书桌抽屉最底层的那几本黄书我也看过十来遍了。没想到呀!柳岸青,你居然也好这口?早年我怎么就没发现呢?道貌岸然!大尾巴狼!”
“你……”已经两年多没跟别人唇枪舌剑了,吵架斗嘴的技术明显地大不如前,一时间我竟被他挤兑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勉强从牙逢里挤出一句“你丫儿一点儿都没变,依旧是那么地无耻!”也说得十分没有底气。
“你也没变啊!依旧是那么地冷漠、薄情寡意!”
“这话怎么解?”
他从屁股兜里掏出一盒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白沙”抽出一枝丢给我说:“不忙。先吸根烟。在加拿大吸不着这种烟吧?”
“哼,是吸不着,你这可是‘特制’的、还‘混合型’的哩!没少用你的臀部给加香料吧?”
“不抽拉倒!”说着,他从我手中抢回那枝烟,自己点上猛抽一口,神情陶醉地说:“哎,加拿大美女多不?都啥档次的?‘塔山’还是‘白沙’?有没有抵制不了诱惑?”
“说你无耻吧你还不承认!少转移话题!说,我到底怎么薄情寡意了?”
“你明天飞长沙吧?”
“是呀。”
“不打算去看看……”他晃了晃手中的“白沙”烟烟盒。
我就猜到他有不良企图,千方百计地想把我往“白沙”的方向上引,现在果然应验了。我板起脸说:“别跟我提她!”
“你误会她了!真的,我用我的名誉担保!事情不是你所想象的。”
“我误会?我亲眼所见怎么能是误会。即便是我真的误会了,那当初她怎么不同我解释,而如今却由你来说合?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知道我误会了?她连我都没告诉又怎么会告诉你?况且,你有名誉么你?”
“你为什么这么顽固呢?你听我说说又有何妨?至于躲着我们躲了两年?你难道真的不爱她了么?”
“不爱了!”
“别自欺欺人了!假如这是真的,你又何苦那样处心积虑地藏头露尾?你又何必对有关她的话题总是避而不谈?你以为仅仅是你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和伤害,你恐怕从来没有想到受到更大的委屈和伤害的人是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大熊发火,而且是如此地猛烈,他起伏挥舞着的手臂每每从我面前划过都虎虎生风,他满是血丝的双眼看了让人那么地心畏。
“这是什么?”他指着我挂在胸前的那枚石头坠子问,“还说你已经不爱她了,那这又是什么呢?!不是心如止水了么?那还珍藏着当初的信物做什么呢?难道仅仅是聊作装饰?不如丢了算了!一了百了么!”说着上手便抓。
“别!”我死死地攥住那枚长期以来我一直珍如生命的石坠儿颓然地摔坐在地板上,眼前的景致瞬时间湿润了起来……
不错,这枚石坠儿正是文若在香山碧云寺前的那个游方僧人那儿求得的。据那个游方僧人讲,这石坠儿是主姻缘的,原本是一对儿,可惜他的手中只有其中的这一颗。倘若上天眷顾的话,或许还能找到那另外的一颗,而持有那一颗石坠儿的人则注定了今生同你有缘。文若说她当时并没有把游方僧人的话当真,她求来这枚石坠儿的原因仅仅是看着喜欢,后来她把它送给了我——作为生日礼物。然而,得到这枚石坠儿,却叫我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能够让文若和“鹤舞白沙”她们两人相见是我早就梦寐以求的——你想啊,两个素不相识却又长得如出一辙的女孩儿意外邂逅那还不出热闹呀?即使不把对方当作自己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妹,也可能会怀疑对方是自己一不留神被克隆了的产物。弄到最后,滴血认亲恐怕都是轻的,不解对方身上找出个“made in china”就誓不罢休那才够得上精彩呢!这不?正愁没借口呢,可巧赶上我过生日,你说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请文若固然好请——因为自打开学前的那晚对缘分的领悟之后,我们几乎每天(准确地说,应该是从周一至周四的“几乎每天”,其他时间她总“有事儿”,问她她还不明说)都……别胡想,就是除了上课、上床、上厕所之外都在一块罢了。但是邀请“鹤舞白沙”可就有难度了。开学后她总共就露过两面儿,还都有其他事情打岔,所以也没顾得上跟她讲。
头一次她来,正赶上我卧病在床,高烧不退。原指望她会顾念我有重病缠身,放我一马,没成想她竟幸灾乐祸、拍手称快,说我恶有恶报,还边吵吵边掀我被子叫我陪她出去逛街。我说我难受得不得了,请她高抬贵手饶了我吧。她说不就是感冒而已的小病么,好治!看样子你一准儿是缺钙,整点儿“盖中盖”补补就得。我说这缺钙跟感冒打哪儿都不挨着,你就别添乱了。她便恼了,说全国人民都缺,怎么你就那么特殊?我看你不仅缺钙,而且还缺锌、缺铁、缺……我连连摇手说,打住吧,再往下说我可就该缺心眼儿了!你莫不是早年间卖过大力丸儿?“哈药六厂”没把你请去当托儿真是白瞎了你这个人儿了!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钱,你要是富裕就匀我点儿。别以为你现在活蹦乱跳地就什么都不缺,你……你缺德……啊……(此处再省略九千余字。不用解释你也该清楚,落她手里那还能有好么?满清十大酷刑听说过吧?比起她的手段,那叫个逊!不说也罢,省得吓到诸位,有苦我自个儿往肚里咽吧。)
第二次见她是在“世纪金花”商场的游戏厅里。当时她怀里头已经抱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毛公仔”(脖子上还骑着一只)了,可还没满足,还手舞足蹈、一惊一炸地指使那个体院男生继续给她从游戏机里向外抓。也不清楚为什么,看见这一幕时,那种久违了的酸溜溜的感觉又爬上我的心头,于是就想躲开她俩,好仔细想想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可她倒是挺眼尖的,老远儿就瞅见我了,邀请我和她们一块儿疯不说,还硬是塞给我两只狗熊叫我带回去送给女朋友玩儿去。我哪儿有那心思呀,就又还给了她,嘴里不明不白地冒了一句:“你不就是我女朋友么,怎么另有新欢就把我给甩了?”这本是一句再明白不过的玩笑话(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的,虽然我说的时候内心带有一定的情绪),任谁听了都会一笑置之,不往心里去的,可她却使劲儿地冲我丢眼色。再一看那体院男生,眼儿也直了,脸儿也绿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哆嗦的,像是要抽风。我扑哧就乐了,调笑说你男朋友也忒小肚鸡肠了,怎么这么不吃逗!不想她却真地急眼了,不由分说地赶我走。
屈指算来,打从那次不欢而散到现在已经快有一个月没再见她了,居然还挺想得慌的,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儿错把文若当成她了,真搞不懂!
眼看生日一天一天地临近,而她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叫我好生着急,惟恐自己的计划会就此泡汤,心神便时常会在憧憬、失望,再憧憬、再失望中深陷、轮回……
于是,当无边的落木褪祛了一身的苍翠,当如火的红枫在飘舞中将生命燃尽,当纷扬的飞雪淹没了这一秋的萧煞,我的第22个生日,和着那千年迟暮的足音,簌簌而至。
记忆中,初冬的雪是悲切的,是沉静的,如同伤怀少女浸湿枕畔的泪,隐然忧发于夜阑人寂之时,却在晨光破晓的刹那泯逝;初冬的雪也是纤柔的、是圣洁的,它均匀地涂抹着青阶褐瓦沧桑的面颊,在红衰翠减的萧瑟中将点点晶莹散碎,它让人如此怜惜,让人不忍稍存亵慢;但是,那让我每每为之神伤、为之心碎的,还应是它的腼腆,它生命的脆弱——它总是含羞不语地躲在天幕的襟怀中,盘亘飞旋,让人捉摸不定它飘翔的轨迹。即便是间或它也在会你的指尖、发髻稍坐小憩,但那转瞬的消融却足以叫你心升怅然,惟有那缕冰彻心扉的寒意会不时地刺痛你——曾经触碰过它那不朽精魂。
然而,千年之末的初冬毕竟不同寻常,它仿佛是一位曾经叱咤风云,而今却途穷日暮的英雄,带着千年的苍劲和遒迈,也带着千年的颓惫和眷恋从遥远的千年之端走来。或许它是不甘心的,不甘心那千年的依傍从此生死两决;或许它也是不服输的,不服输自己千年磨砺的印记将永久地被岁月封存。它萧然地驻足在这千年更替的交点上回眸慨叹,怆然而下的泪水纵横飞泻。
不!它当然不会就此消沉下去,当那几经收敛的豪壮与霸气终于再度在它心田升腾激荡之时,它将拼尽全力把那积淀了千年的气韵喷薄而出,去用那凝结了千年冰冷和孤寒的霜雪愤笔挥毫,去用生命的壮烈撼摇山岳。
就这样,1999年的初冬倍显凄寒。
若干年后,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对那年的初冬存有那么多的感慨,也终于从某种意义上认同了天人感应的学说(原来自然界竟具有如此惊人的左右预感的能力),但当时的我,毕竟还是蒙昧的——我始终没能参透那零乱的飞雪为我拟定的谶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