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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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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有人在推我,我回过神来,把目光连同对那刻骨难忘的1999年的回忆从窗外的云层中缓缓地抽离。由于不那么情愿,脑海中难免还是有些混乱。
“先生,您不要紧吧?”
我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个漂亮的小姐,好像还在哪里见过。我一脸茫然地问:“小姐,我们认识么?”
“先生,您真幽默,两个小时前您还和我开玩笑呢。”
看她的装束,猜想她是个空姐,但还是怎么也想不出与她曾有过任何瓜葛,便随口说道:“是么,那真不好意思,我这会儿脑子有点儿乱。有事么?”
“要降落了,请您系好安全带。”
“降落?我这是在哪儿?”
“您真的不知道么?”她似乎非常疑惑。
“是的。没跟你说我正糊涂着呢么?”
“既然这样,请您听清楚了,您现在还在距离地球两万公尺的高空,五分钟后就要回到地球的怀抱,我代表地球上的人类欢迎您。”
“那现在是什么时间?”
“公元两千零二年六月二日上午十一点一刻。”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扭头微笑着说:“呕,对不起先生,我刚才说的是北京时间,可能与你们星球的计时标准有所不同,建议您最好及时做出调整。”
“谢谢你的提醒,顺便问一句,你下机后有没有空?肯不肯赏光一起吃午餐?”我开始觉得这个空姐挺有趣,便故意逗她。
“恐怕不行,先生。在您的身份未经中华人民共和国外星生物安检局的核实之前,请与我保持距离。小心叫警觉的人民群众用猴皮筋绑了你的腿,把你扔在机舱外面玩蹦极!”
是的,我已经两年没有回国了。两年来我一直在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求学,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请不要误会,所谓与世隔绝主要是说我同从前的友人们失去了联络。我承认这是我的主观意愿。我在逃避,逃避一切能将我从那个沉睡在上一个千年而至今仍无法醒觉的梦中唤起的契机。有一次和母亲通电话,她同我说大熊他们总向她打听我的下落,问我可不可以告诉他们。我说不忙,我的梦还是让我自己醒吧。
这次回国应该说是一个意外,说起来那全是托了我的“老板”的福。对不起,请允许我解释,这里的“老板”就是指“导师”。在国外我们均习惯于将自己的“导师”称呼成“老板”,因为这样更加形象——导师,究其本质,就是披着教书育人的高尚外衣的资本家!只不过资本家多少还会懂得一点儿“怜香惜玉”,剥削剥削你的剩余价值也就够了,可导师却会压榨完你的全部!
好了,言归正传吧。我的老板是个法裔,名叫让·雅各·德鲁克。他对足球运动有着疯狂地热衷,是法国队的铁杆儿追星族,最迷恋的人不是他老婆而是齐达内(据学长们讲,他最珍爱的宝贝是一张齐达内儿时的裸照),最善于做的学问不是泛函分析而是足球评论(如果在网上把他的言论发表出来,保证比“韩老师语录”还要精彩)。时值第十五届世界杯群雄鏖战,他认为通过电视银屏观看卫星直播总有隔靴搔痒之感,遂痛下决心携家带口奔赴韩国为他的偶像们助威。但在此期间,有一个有关微分几何的学术研讨会要在中国长沙召开,他是被邀请的专家之一。既然二者不可兼得,所以卖了个人情给我,叫我代表他参加,顺便走亲访友,了却一腔思乡心愿。
你也知道,长途旅行是很无聊的,除了睡觉聊天听音乐看杂志,几乎没什么可做的,偏巧这些我又都不喜欢,所以我只好浮想联翩。常听人说,人上了年纪最喜欢念旧,可连离而立之年尚且遥远的我却也好上了这口。在这两年里,每当我一个人独处,总是爱翻腾那些旧帐本子,让过去的一幕一幕如同胡乱剪辑的电影胶片,在我的脑海里放映——支离破碎的情节、言不由衷的对白。我曾想尽量忘却这些困扰得我终日心神不宁的记忆的片段,可我越是这样做,那情景越是清晰可鉴。我总在说:“文若,如果可以把记忆拟作大海,把你比作浪涛,把我当成一支疲惫破旧的帆船,那么在我和你的搏击中,我输了。我承认,只怕是永远,我也无法飞跃那高耸的浪尖,因为,我从来没有,真的想,把你遗忘!”
没有事先向父母告知我要回来的消息,目的是想要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另外也可以避免在他们接机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母亲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搂着我,还声声呼唤我的小名“青青”,勾搭得我也热泪盈眶。
在出租车上浏览北京的街景,大有“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之感,有许多地方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才两年呀!两年的时间就可以使一座城市容颜尽改,那么我的文若呢?好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样?
回想1999年的暑假,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焦躁的一个暑假,用度日如年、坐卧不宁来形容决不夸张。在此以前,我从来没有过厌恶假期的漫长,或者渴望开学的临近。甚至在许多年中,我始终都热切地期盼着教育制度的改革——如果一年只上三个月的学而休九个月的假,那生活该有多美好啊!
或许和旧小说看得过多有关,总认为“朝思暮想”这个成语挺俗的,只能用在那些刚刚新婚燕尔却不得不劳燕分飞,于是终日在山坡高岗翘首以盼,却仍不知自己的夫君此时正在烟街酒巷、秦楼楚馆之中乐不思蜀的痴情怨妇身上。没成想,我也终究未能免俗,每天抱着分不清到底是文若还是“鹤舞白沙”的幻象醉生梦死——我不明白为什么,尽管我总在告戒自己,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儿是文若,“鹤舞白沙”与自己只是朋友关系,可每当我想起文若的时候,“鹤舞白沙”却也总是如影随形。
印象里,古人相思成灾的时候总会乘坐一种名叫“兰舟” (见李清照——《一剪梅》)的交通工具偷偷摸摸地跑到一个被称为“西楼”的地方穷抖擞(见李煜——《相见欢》)。还“为赋新词强说愁”地硬生生挤出几句惊世绝响来。我也曾想过效法古人,也弄上他三两首“淫词艳赋”以寄相思。可咱没那才情,即使是事儿事儿地乘缆车上了趟香山,也“倚遍阑干”、“望断归来路”,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只落得个将一肚子的相思憋到了厕所之中。这也就算了,从厕所出来本可以“如释重负”了吧?谁知竟远远地看见文若(抑或是“鹤舞白沙”)正在碧云寺前的“佛缘广济”摊儿上(一个游方僧人在练摊儿,卖的都是些“姻缘石”、“祈愿符”之类的物件儿)踯躅。紧赶慢赶地跑过去,人就不见了,四周的游人也都捂着鼻子躲我,搞得和尚的摊儿前顿时空旷了起来。
母亲早已看出我的失常,与父亲勾结在一起于一天夜里对我进行了刑讯逼供。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非要让我交代“犯罪事实”。我自然抵赖,父亲就以拳棒相吓,还说他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曾经听到我在凉台长吁短叹,对着月亮自言自语:“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于是我全都招了。
母亲并没责怪我恋爱,她说这是人之常情,她可以理解的,使她不能原谅的是我将为此荒废学业。她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没有,我说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呗。她火了,说既然我不去为将来考虑,她当妈的就要操起这份儿心!留学吧,也不算浪费了一块上好的学习材料。我耍赖说留学就算免吧,人生地不熟的,社会环境还巨复杂,听说那里的老外们都过着荒淫无耻、纸醉金迷的堕落生活,万一我自律性不高,一不小心被小资产阶级情调腐蚀了那可怎么好?还是在国内好,大不了我上研么,还不用费心考——我班主任说了,以我的成绩保送没问题!母亲却压根儿不吃我这一套,说没的商量,明天她就上“新东方”给我报个班,先猛刻一个夏天英语看看效果再说。
可怜我孤苦伶仃,想找个诉苦的人都没有——我那些幼儿园、小学、中学时代的狗肉朋友们都他妈的是糊涂蛋,而且还一点儿正形没有。偏偏这期间文若告诉我的那个她家的电话号码拨了n+1遍也没人接听,而她也从来没有打过哪怕是一个电话给我。啥叫屋漏偏逢连阴雨?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我曾有意记录过我一天的生活,发现旧社会人们所谓的水深火热也不过如此:
06:29 正梦到紧要关头,文若和“鹤舞白沙”争着要和我接吻。我说你俩猜拳吧,赢的那个先亲……
06:30 被母亲叫醒。
06:32 见母亲走了,倒头继续做梦……
07:00 发现不管自己如何努力也无法回到刚才的那段情节,后悔没把进度存盘,于是兴味阑珊地起床。
07:40 去新东方的路上瞅见一个美女,害我差点儿撞车。
08:00 开始上课。
08:15 走神儿,不由自主地想文若。
08:30 “鹤舞白沙”也来凑热闹。
08:45 继续听讲,然后整个上午都在听讲与走神儿之间周而复始。
11:50 总算熬到下课。
11:55 去取自行车,又碰见一美女,定睛观瞧,发现是幼儿园小班儿时代的同学。上前打招呼,她却已经不认识我了,还十分鄙夷地说这个月我是第六个声称是她幼儿园同学的人了。
12:30 在饭桌上母亲问我今天有什么收获,我回答说收获很大,我感觉自己英语的功力又有所精进,照此态势发展下去,不日即可修成正果。
12:45 母亲比较满意我的表现,赏给我半个西瓜,有七八斤重,叫我一气儿搞定。
13:00 午休,又梦到文若……
13:10 睡梦中文若送给我一打印有“樱木花道”的短裤作为生日礼物,我才意识到那是“鹤舞白沙”。
13:15 被尿憋醒,显然是那半个西瓜害的,干吗每次到关键时刻都换镜头?
13:18 培养睡意。
13:20 仍旧睡不着,决定给文若拨个电话。
13:21 不通,再拨,还不通。
13:25 发誓以后再也不给她打电话了。
13:30 到小区的一家音像租赁店租了一盘《沙翁情史》来看。
14:10 刚好演到格温尼斯·帕尔特罗轻解罗衫的那一幕,被起床上班的母亲撞个正着,慌乱中本想按STOP,却按了PAUSE。
14:11 解释说我是以批判的眼光审视资本主义的腐朽和糜烂,从而更加坚定资本主义必将灭亡,共产主义必将实现的信念。另外还捎带脚儿练习一下英语听力。
14:12 接受痛斥。
14:15 痛斥中。
14:20 眼看就要迟到,母亲不得不草草收场。
14:21 庆幸母亲她们学校暑假为学生们开办了学习班,否则我更没有人身自由。更庆幸父亲又出国公干去了,要不然……
14:25 在凉台看见母亲已经走远了,松下一口气,心想这下可以安心欣赏了。
14:30 不停地按REW→PLAY→REW→PLAY……重复格温尼斯·帕尔特罗刚才那精彩的片段。
15:00 去矿院的室内游泳馆。
15:10 高中同学亮子早在那里等着呢,见我来了,眉飞色舞地跑上来,说有一美女刚进去,长的那叫一个水灵!
15:40 总算找见那个美女,可她老在水里泡着,看不见身材如何。
15:53 上岸了、上岸了,出水芙蓉么。亮子问我上不上,我犹豫了……
16:00 还在犹豫,倒不是没胆儿,是怕对不住文若。
16:11 亮子过去了。
16:12 亮子被推进了水中。
16:13 亮子在喊救命(那是在深水区,而且他还没学会游泳)。
16:15 亮子获救。
16:20 在浴室,问亮子到底怎么回事儿,亮子说他自己也没弄明白。
16:30 在游泳馆门口,那个美女红着脸给亮子鞠躬道歉,说认错人了。
16:31 挖苦亮子。
16:35 还在挖苦亮子。
16:40 路过北医三院的时候瞧见一个背影很象文若(或许是“鹤舞白沙”),在门口一闪即没,十分困惑,怀疑自己眼花了。
16:45 亮子见我不吭声了,只顾闷头想事儿,问我怎么了。我大概解释了一下,孰料亮子竟开始挖苦我了,说你瞧你丫儿那个没出息劲儿呀,分明是想花姑娘想魔障了。
16:50 到家了。
16:51 又给文若打电话,还是不通。后悔当初没向“鹤舞白沙”要电话号码,否则……
16:55 接着看影碟。
17:45 听见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关机。
17:46 母亲开门进屋,瞅见我正捧着本英语书苦读,十分意外。
17:47 母亲摸了摸电视机的散热口,很阴险地笑了笑。
17:48 又开始痛斥。
18:30 骂累了,在沙发里休息,命令我去倒杯水给她润润嗓子。
18:35 开始哭诉带大我是何等的含辛茹苦。
18:59 还在哭诉中,不过已经说到九十年代初了,看样子就快接近尾声。
19:00 看了看表,问我饿不,我回答饿,就不哭了,到厨房做饭。
19:20 晚饭中,我夸奖母亲的手艺日益了得,鱼香肉丝炒得比我们学校六系食堂的李师傅炒得还高明许多。
19:40 回屋学习。
19:55 想文若。
20:10 想“鹤舞白沙”。
20:25 母亲来问我要不要吃点儿水果,我说要,除了西瓜。
20:40 吃完五个桃子,感觉撑得慌,在客厅里溜达。
21:00 继续学习。
21:20 又在想文若。
21:40 又在想“鹤舞白沙”。
22:00 思想在做挣扎——要不要再拨次电话?
22:30 还没挣扎出个结果。
22:31 放弃!都十点半了,即使她家有人,这会儿恐怕也睡了。
22:40 母亲令我去洗澡,我说下午游完泳就洗过了,母亲说那也不行,大夏天的,半天不洗就全身是味儿。
23:10 洗澡中。
00:00 确定母亲已经睡着了,打开电视和影碟机,把音量调到尽量小。
00:10 上床睡觉。
00:20 做梦给文若打电话,通了。我说我想死她了,她说她更想我……我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那声音分明是“鹤舞白沙”的么!一查号码,果然拨错了,可那居然是大熊家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