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唐莞尔

9、只道寻常 一

　　一
　　我和老师家门前有很大一块空地，除了生长着那株白丁香，老师还在门前种了两缸荷花。是他亲自撒下种子，但他却并不日日换水照料着，只说随缘，开了也好，不开便作罢，十分云淡风轻。我却对这两缸荷花上了心，得了空便给他们换水施肥，期盼着那亭亭的身影。如今快入夏了，有一日我拨开碧绿的荷叶，底下竟然有一个淡粉的花苞，不知在哪夜冒出了头来。
　　我兴奋极了，急忙呼老师来看。
　　老师道：“也算不负你所望了。”
　　“老师就没有期望过吗？”
　　老师只摇摇头，道：“万物皆有万物的命理，我不愿强加我的期望给他。”
　　我沉吟一会儿，“可如果我是荷花，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对我有期望，我也会报答这人的期望。”
　　老师笑起来，“子非荷。”
　　是啊，子非荷，焉知荷？我默了默，又有些扭捏地道：“那……老师对我有期望吗？”
　　“曾经是没有的。”
　　“嗯？”
　　“我对万事万物，包括对我的学生们，都是一样的，我只是尽我所能，至于其他的，我实不怎么在乎。”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可是小莞，后来你来了，你让我感觉，我可以有期望了，就算这世间事都如此无常，我也可以有期望了。”
　　“老师……”
　　老师叹了口气，“小莞，让为师说完罢。我对你有期望，你也从未让我失望。但只愿我的期望不会成为你的束缚，因为你该是如此自由的人儿啊。小莞，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我急忙反驳，“老师对我的期望怎么会是我的束缚呢？我也以拥有老师的期望为骄傲啊！”
　　紧接着我听见一阵低低的笑声，这笑声起先和平常一样低沉柔和，到后面竟像抑制不住一样，变得嘹亮起来。
　　是老师在笑，还笑得很开心，前所未有的开心，连肩都在抖。而我在一旁呆呆地望着他笑。
　　他渐渐止住笑声，方才摇摇头，眉眼弯弯朝我道：“那为师若是说，为师现在的期待，就是小莞你给我一个吻呢？”
　　这人——！
　　我脸颊爆红，跺了跺脚怒视他：“你，你你——不正经说话！不跟你说了——”
　　至于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又跑过去给他一个吻，这事就是后话了。

　　二
　　是夜，月光如水，直直漏进我房中，我索性睡不着，干脆效仿苏东坡，披衣起户。
　　我轻手轻脚挪到荷花缸前，月光下，淡粉的花苞仿佛笼了层白纱，好看极了。
　　我正想伸出手抚摸她一下，背后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小莞？”
　　呃，好吧，是老师。
　　我转过身，在月光下终于看清了他，我摸摸鼻子，“是我吵醒老师了吗？”
　　老师摇摇头，“并末。”又笑道，“只是不知我们谁是苏东坡，谁又是张怀民呢？”
　　听他这样讲，我也一下子笑了，“我先出来的，自然我是苏东坡。”说完，我后知后觉去摸他的手，已经有些冰凉，“——哎？原来老师才是吗？”
　　他颔首。
　　趁这功夫我已经把他的手搓暖了，他却突然抽出去，反握了我的手。
　　月光下，他深深凝望着我，缓缓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①”
　　我没由来回他一句，“如月之升，如日之恒。②”
　　“不，小莞记混了，”他轻声道，突然靠近，紧贴着我的额头，“下一句是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③”
　　在如此正好的月色下，我们接吻，心中满载三百篇诗经都书不尽的热烈与柔情。

　　三
　　因为还不算太晚，我与老师携手往月牙桥上走。
　　有船家点着渔灯经过桥洞，桥洞与倒影宛如月牙，辉煌生光，同时映亮我与老师的眼。
　　这时我偷偷去看他，而他还看着桥下的月亮。我想起，那应是我多年前无意间在教室窥见的一幕。
　　他没戴眼镜，就靠在门上，时而看看教室看看我们，又不时移开目光，眼神游移，不知飘向何处了。
　　有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被晒得慵懒，却转过头，投来一个目光。这目光像是可以包容一切，我就是在这目光中奇迹般地一次次回溯进温暖的瞬间，我就是在这目光中看到永恒。
　　我还没有忘记，他嘴角始终带着笑意，温暖和煦，就像此刻一样。
　　此后不管多少年都没有忘记。
　　而我心心念念的这个人，终于也眉眼带笑地向我走来，与我度过最寻常也最甜蜜的每一日。

　　①：今夜究竟是哪夜？见这良人好欢喜
　　②：你像上弦月正满，又像太阳正东升
　　③：要问你啊要问你，将这好人怎样亲？
　　①②③均来源百度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