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唐莞尔

8、及笄小记 一

　　一
　　我及笄了。
　　这件事还是老师告诉我的，从捡到我那日起，他就开始算着日子。回想那时，老师问我的年岁，我随便报了句十四，谐音是要死，现在还有些汗颜，但又感念他一直记得，心里十分温暖。
　　老师很高兴，把去年冬天埋下的三坛梅花醉都挖了出来，说要为我庆生。
　　我打趣他：“只要老师不要喝到一半偷偷跑了就好，害小莞担心——”
　　老师淡淡道：“再不会了。小莞在哪，君澈就在哪。”
　　于是我反倒被撩拨了个面红耳赤。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师与我待久了，竟然也能这样淡然地说出犯规的话了。
　　不过……嘿，也挺好的。
　　二
　　老师问我，可有什么生辰愿望。
　　我张口便答：“只要老师今日，以后，永远都陪着我就好了。”
　　“好。”他轻轻抚着我的头，目光柔得像一汪春水。
　　三
　　今日风大，我没有选择出去。老师也答应我不出去看诊，门前亦没有来寻医的人。
　　我和老师玩起了飞花令。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这样的天气，和最爱的人依偎在家里，游戏谈天是最好不过的了。
　　老师迁就我，玩的是我流简易版。
　　石头剪刀布后，我今天这个寿星心理所当然地胜出了，我扶首略想了一想，正巧看到桌上前几天还没翻完的李白诗集，便敲定一个“月”字。
　　老师说好。
　　“为师先来，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脑中忽然闪现苏东坡的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我摇摇头，最终没有说出口。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好句！”老师赞道，又接，“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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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们还有很长的时日，可以玩一辈子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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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老师玩了一下午飞花的结果就是我疲惫至极，我回房倒头就睡，老师笑着看我爬进被窝，摇摇头，自向厨房走去了。
　　四
　　晚上，我吃过长寿面和一大桌子菜，就和老师围炉煮酒。
　　饮过几杯，氛围正好。
　　望了会那株白丁香，老师就对我说：“小莞 ，为师曾当晦然说过，我们之间的情意与羁绊，胜比夫妻，若真成夫妻，倒像是辱没了这份感情……如今想来，这话实在有些自大了，但你说你明白，如今你已及笄，为师亦想知道你的真实心意。”老师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有少年人般的忐忑与赤诚。
　　我抚上他的手背，“是，老师，我明白的，老师实在尊我重我！若真换了别的郎君，与我在我及笄前就心意相通，等我及笄肯定迫不可待地求娶我，而老师没有，老师只是同我说了自己最真实的心意，把选择权都交到我手上。”
　　“小莞……”
　　我冲老师一笑，“小莞亦早就说过，君之愿，我之心。既胜比夫妻，早就比夫妻还要高了！我们既可做夫妻，也可做师生！既然都可，不如今日拜堂礼与拜师礼都行了罢！”
　　刹那，老师猛得抬起头看着我，眸中像有火一样在烧，正正映亮了我的笑颜。
　　五
　　先行的是拜师礼。
　　老师说：“至于束脩……为师不要别的，小莞一人足矣。”
　　这人又……太犯规了！
　　我脸红到了耳朵根，声如蚊般回了句“是，老师”。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不庄重，但也最庄重的拜师礼了。
　　没有那些俗物，我穿着淡青色的裙裾，梳着寻常女儿家的发髻，只一人，执手于腹，缓缓走向他。
　　烛光映照下，我的影缓缓靠近他的影，我走的每一步都很轻，此时却又觉得有万钧重。
　　终于，窗外漏进的风，摇了摇蜡烛，我也终于在他身前停下。
　　我凝望着他，直到彻底伏首，缓缓向他叩拜。
　　我直起身子，向他问道：“君澈，君先生，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也最温柔博学的人，从今以后，就是我的老师了吗？”
　　烛光像是落进了他眼里，点燃了一场火，一直燃烧到我心里。
　　我听见他说：“傻姑娘，傻小莞，我一直都是呀。”
　　他端坐其上，本该如佛，却沾染了名为我的红尘，于是此后，便也只做了只属于我的最温柔的神明。
　　六
　　然后行的是拜堂礼。
　　我们最终还是披衣出去了，携手走到了娘的坟前。
　　我听到老师和我一起念：“一拜——天地——”声音散在风里，却铭刻在我们彼此心里。
　　“二拜——高堂——”我们手拉着手，向娘的坟前郑重拜上一拜。
　　“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
　　几乎是在刹那，我的泪水盈眶而出。
　　他慌乱地用手替我擦干泪水，可却越擦越多，只能安慰我道：“小莞，小莞，别哭，别哭……你是老师今天的新娘子啊，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我带着哭腔道：“那老师就不喜欢了吗？”
　　“当然喜欢！小莞怎么样老师都喜欢——”他忙把我深深拥入怀。
　　感受到老师的温度，我渐渐安定下来。
　　我沉溺在这温暖中，心中默念着，大概有一千一万一亿多遍吧：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七
　　至于那日的最后，自然就是老师把我抱回了家，然后……咳，被翻红浪，入了洞房。
　　曾经只落在我眉间的花落满了我全身。
　　至于其它……不足为外人道也了，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