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唐莞尔

7、风摇丁香落莞然 清明时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我站在门口，伸出手接檐下滴落的雨珠。雨珠和我的眼眸两两相望，倒映彼此，我倏然就笑了，甩甩手，又将他们还给自然。
　　我与老师家门口本就静僻，除了来寻医的人，平日里几乎没有人来往。今日清明，落的雨大了些，更是门可罗雀。
　　我望着门口那株正零落着花瓣的皎洁的白丁香，觉得自己应该胡诌改诗一首。
　　此情此景，不是路上行人欲断魂，而应是风摇丁香落……落什么呢？我蹙起眉，暗自思索起来。
　　可还没等我找到头绪，便听见老师的声音从屋后传来：“小莞，进来了，鸡蛋煮好了，趁热吃吧。”
　　这时我才觉得有些冷。应了声“好”，便朝温暖的屋内走去了。
　　厅堂里，木桌前，老师正施施然坐下落定，看到我走进来，笑着对我说，“来吃吧，昨天一起摘的荠菜煮的鸡蛋。”说完顿了一会儿，像还嫌不够，“除百病。”
　　我心中一暖，坐到他对面，歪着头问他，“老师不想我生病呀？”
　　他慢条斯理剥了个鸡蛋，放到我碗里，却不看我，只答道，“老师自然不想学生生病。”
　　知道再逗他就过分了，我“哦”了一声，就拿起鸡蛋吃了起来。
　　“……夫君也自然不想娘子生病。”我停下吃着鸡蛋的嘴，愣了愣，没想到他还会说出这句话。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我们相视扑哧一笑。
　　吃完早餐，我问老师今日可要出诊，他看看外面将近瓢泼的雨势，摇摇头说今日暂且不去了，可以陪我。
　　“只是……”他犹豫了几秒，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才继续道，“今日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我还需去做。”
　　“什么事？”我有些疑惑。
　　“没什么，多年来的一些习惯罢了，呵，”老师垂眸笑笑，“小莞，你不若先想想今日想同我做什么？”他轻轻抚抚我的头。
　　我想老师既然有要做的事，肯定有他的理由，便也不再追问，想了想道：“不若今日我们来喝酒吧？喝酒，作诗，人生美事呀！”
　　“好。喝点药酒，对你身体也好。”
　　本来还担心老师不让喝酒的我瞬间两眼发光，一把抱住老师，“好耶，谢谢老师！”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他依旧轻轻抚抚我的头，声音夹杂在喧嚣的雨声中，却是那么朦胧。
　　我对老师说了我今天未作完的句子，他饮了一杯酒，却只是看着我，不说话，然后又饮了下一杯酒。
　　我模模糊糊感觉老师今天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老师，你……”
　　“小莞，喝吧，”老师倒了一杯酒，放到我面前，“你不是早就想尝尝为师酿的这药酒的吗？”
　　“哦，好……”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喝下了一整杯药酒。
　　喝下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我竟然是个……一杯倒。
　　我晕晕乎乎地向桌上倒去，老师见状，连忙伸出手让我垫了一垫。
　　“小莞，小莞？”
　　我抱着老师的手臂不撒手，“老师，我……我好像有点晕，有点想睡觉……”
　　当我再醒来时，屋外雨声依旧喧哗。
　　我扯扯被子，发现我是在我自己屋里的床上。
　　环顾四周，却不见老师身影。
　　床头柜上却有一张宣纸。
　　我拿起一看，正是老师俊秀潇洒的笔迹：“小莞，莫要担心，老师外出有事，去去就回。”
　　我摇摇尚存眩晕的头，余光却瞥见一处角落里的伞。我起身，又走到书房去，竟然发现书房里的伞也在原处！
　　外面这样大的雨，老师竟然没带伞？！我心头骇然，想起今早老师那个闪烁的眼神，心下顿时不安。
　　撑起伞，我出门闯入浩浩雨幕中。
　　我不知在山林中走了多久，纵使有伞，衣裳也几乎湿透了，裙边和鞋上全都是淤泥。
　　可我一心只想找到老师。这么大的雨，他一个人怎么受得住？
　　又想起今天的事，我心里涌上一阵阵委屈，几欲落泪，但我还是坚持走了下去。
　　我一路兜兜转转，终于，在一处墓前发现了老师的身影。
　　浩大的雨幕中，老师身姿傲然，跪在那处墓前。任凭风吹雨打，他却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竿最挺立的青竹。
　　我想冲过去，马上为他撑起伞，为他遮风挡雨，但又想到他今天的一言一行，闭闭眼，攥紧了拳，终是压下了心底最深的冲动。
　　那是他一个人的凄凉，一个人的气节，此刻，就连我，都没有资格与他分担。
　　喝酒又淋雨的下场就是高烧不退。
　　那天的最后我昏在了雨中，老师大惊，连忙把我抱回了家，紧接着我高烧不退，他更是心疼内疚不已。
　　我虽烧着，却仍有一丝清醒，我躺在病床上对老师说：“老师，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不是想活，只是因为想把我留下的，是你呀……”
　　“傻子，不许说这种胡话。”老师低吼斥责我一声。
　　“老师是我心中最最重要之人，或许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
　　我话还未说完，就被老师一把紧紧抱住。他紧紧抱住我，像要把我融入骨血。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小莞，快快好起来！老师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声音温柔却坚定。
　　我亦轻轻拍着他的背，“好，老师答应我了，我也答应老师。”
　　后来我在老师的照料下，慢慢好了起来。我也终于知道，那天老师所要做的事情，是祭拜母亲。对于母亲的过世，老师说他曾经医术不精，拖累了母亲的治疗，至今有愧，所以每年清明，无论风雨，他都会去坟前请罪。
　　这次换我摸摸他的头，我满眼怜惜地看着他，柔声道，“老师，可是这世上有哪个娘亲，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每年都受一次这种罪呢？就算是为自己，也会心疼的呀。”
　　“小莞，我明白这个道理，你说得对，终归……终归只是我自己的心结罢了。”老师释怀地笑了笑。
　　“那以后每年清明，我都跟老师一起去好好看看娘，好不好？”
　　“好。”
　　窗外风雨已歇，棉被上，老师与我十指相扣，是一对最心意相通的有情人。

　　风摇丁香落莞然：后又论“风摇丁香”一句，君先生只道：“风摇丁香落莞然啊！”一小女对曰：“莞不知先生如此懒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