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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荷 还记得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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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那是一个静谧安宁的下午,阳光从窗外偷偷探进来,点缀在地上,像一朵朵没有花蕊的金花,摇曳生姿。我百无聊赖地靠在屋檐下,天边云卷云舒,却都与我无甚关系。偶然间,我的余光却瞥见这些阳光开出的花,我瞬间眼神一亮。我一脚踏上光斑的中心,顺光而上,为他们点上一个个声音响亮的花蕊,整个人犹如一只欢快的小兽。
很快我就跳到了老师书房门口。
略思忖一会,我就伸出手敲了敲眼前的木门。
“进。”木门后传来了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轻轻推开木门,却不进去,只把脑袋靠在木门上,探首笑吟吟地问老师道:“老师在干什么呀?”
老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也笑着看我。
我又与他对视上。飞光自光,飞尘自尘,这世上的万事万物呀,可知每每这样我有多心动又紧张?
“小莞,来,到为师这里来。”
“……哦,哦。”我拍拍我好像已经红成虾子了的脸,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桌上还盛着笔墨纸砚,我垂首,看到他画的一草一木,一屋一檐,还有……一个我。
“啊!老师,这……”我捂住嘴,激动不已。
“小莞,”老师半蹲下来,扶住我的肩对我说,“你很美,我想画你,可好?”
“噗……”看到他专注的眼神,我却一下子被逗笑了,嗔怪道,“老师已经画了啊。”
老师挑挑眉,“那小莞可要仔细看看,老师画得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我手指悬于画宣上,描摹着老师的一笔一画,想感受他画时的心绪。
“小莞可想学?”老师理理我的头发,又站起来问我。
“也自然是想!”
“好,为师教你。”老师执起一管狼毫递给我。
于是,我便端坐在椅子上,任老师握了我的手,教我画画。
我们都很认真,共同勾写这一笔笔或工整或洒脱的墨痕。
狼毫每走几步,老师便会告诉我作画的一些要点。屋内静得只有老师教我的声音和我的应答及偶尔疑问。
窗外渐渐下起了小雨,我们却都没有停下。
我周围不再是喧嚣,我像是变成了一滴水,融入了这个世界,又自成一个世界。
半个时辰后,画宣上就已盛开了一朵墨荷。
老师轻轻搁下笔,仔细望着画宣,沉吟一会儿道,“嗯,不错,已有了几分荷花的风韵,但还需多多练习。”
我点点头,“嗯嗯!好的老师我会的!”
“画画真好玩啊!老师以后画画也叫上我好不好?”
“也好,只是我作画时喜静,恐怕不能与你多谈……”
“没事儿没事儿!我看着老师,帮老师磨墨都好!”我报以他一个灿烂的笑脸。
“好。”他在我眉间轻轻一吻。
此后我便夙兴夜寐,抱着十二万分的专注画荷花。好几次熬夜到凌晨都被老师逮到,勒令我去睡觉。我吐吐舌头,第二天早上还是很早爬起来继续画,看得老师都叹气,对我无奈不已。
在这期间我也尝试过画人,而这人自然是老师,可我虽满腔热血,却连他半分模样都画不出来,只得放弃画人这一道。不过我也并不因此丧气,毕竟他的模样,早已刻在我的心里,永生永世不会忘却了。
我画人,只想画他。
画荷,依旧是他。
我画过的废纸都被他收集起来,我问他为什么,他笑而不语。
可他却不知道,我其实听到了他的低语——
“傻小莞,这里面有你的爱,与我的相思啊……
七·风雨如晦
是清晨,云顶之下,白雨跳珠乱入山林间,尚有薄雾缭绕,天光还未张开,一切都是将醒未醒的模样。
我一蹦一跳地跃出伞下,翩跹的裙摆像正扇动翅膀的蝴蝶,在细雨打湿的流光间,在更行更远的湿漉漉的春草之上,我开始边舞边唱:“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我有些走调却十分响亮欢快的歌声,随伞上的雨珠一起滚落,落入身后老师耳里。我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隔着雨雾,在伞下,他温和笑着,眼睫轻颤,向我招招手,示意我不要走太远。
雨势渐大,我转身想跑回伞下,却发现他已在我身边,只几步的距离,而伞亦倾斜着。我心头一暖,对他道:“谢谢老师。”
“何必。”他轻轻摇摇头,声音散在春风,没入春雨。
氛围正好,盯着他的面容,我羞涩地想讨一个春天的拥抱。
“老师,我……”我走近一步,然而正当我要碰到他素白衣袂的时候,却听得一声呼救的呐喊。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在下被捕兽网捉住了——有人吗!救命……”
老师眼神一厉,把我拥入怀中,我头顶传来沉沉的声音,“小莞,为师去看看,你在这里不要动,好吗?”
“嗯嗯好。”我被他拥着,却依旧没忘一件事,我抬头看向他,“但老师一定要撑着伞去,不许把伞给我。”
“这……”他有些为难,但见我目光坚定,只能作罢——
“好吧,为师撑着伞去,你且去一旁的树下避避雨。”
二
我在大树下等了不过一刻钟,老师便回来了——只是还多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正在他怀里。
我一时有些吃味,但上前看到是个男人,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的醋意。
老师对我解释道:“这位郎君被捕兽器所伤,不能走路,所以我才抱他回来,小莞勿怪。雨下大了,我们快些回去吧,他的脚还需尽快医治。”
在老师怀里的那男人面色苍白,显然痛到极致,却还附和着道:“是啊,夫人勿怪,这一抱之罪,小生改日同夫人的夫君一同陪罪!”
我脸一时有些红,心里却十分甜蜜,没说一句话,只快速上前接过了老师手中握的伞,替他撑着。
“走吧,我们快先回家去吧,夫君。”
三
老师医术精湛,很快便处理好了那人的伤势,在老师出去倒水的间隙,那人竟然还有闲心调笑我道:“娘子与郎君真是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呀!”
听他这话,我不禁也起了逗逗他的心思,眼波微动,道:“谁说我与他是夫妻?他只是我的老师呀——”
“啊?这……”
“小莞,莫要调皮。”还没待他弄清楚,老师便进屋来了。
我吐吐舌头,上前站到老师身侧。
那人却还在喋喋不休:“夫人定是在诓骗我,夫人虽未梳发髻,一副未出阁女子的模样,但与郎君这般登对,定是已经成亲了!”
闻言,我略扯扯老师衣袖,他顿时心领神会。
“小莞,确是我的学生。”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只听他朗声道:“我与小莞之间的情意与羁绊,胜比夫妻,若真成夫妻,倒像是辱没了这份感情。且我们这样相处更自在些。”说罢,老师抬眼看向我,眼波流转间,俱是浩如星海的深情,“小莞,你可知我这份心意?”
自然是知,自然是晓。一股暖流没过了心脏,所经之处,繁花盛开,春风遍野。于是我莞尔一笑,对老师道:“君之愿,我之心。”
此生幸,得遇君,君之愿,我之心,盼携手,共余生……
四
那人在我们家休养了几天,我们也彼此熟络了。
原来他是一名上京赶考的书生,名叫余光,字晦然。在路过此处山林时,却不慎误入了捕兽人的圈套,幸得我与老师相救。
我道:“你性子如此跳脱,倒不像是能寒窗苦读数年的人。”
他只将那浓眉狠狠一蹙,“姑娘此言差矣!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我虽性子如此,但此生立志报效朝廷!此去,不成功,便成仁!”
我看他那古怪样子,只暗自憋着笑。
老师在我身侧对他温声道:“如此,既然伤势已好,便不应再耽搁了。”
余光对老师躬身行了礼,便道:“确如君先生所言,在下叨扰多日,今日下午便启程了。”
老师略颔首,“嗯,余郎君,如此我们也算是相识了,我知你有大志大才,若为官也定是百姓之幸,此去,望你一帆风顺,得偿所愿。若不能,也愿你铭记初心,全始全终。”说罢,拿起桌上的一盏茶,“晦然,念生①敬你。”
“敬念生先生。”
两盏相碰,二人俱情怀满腔,豪情万千,以茶代酒,昂首一饮而尽。
五
下午,我与老师一起送别余晦然。
回到家时,正值夕阳西下。
我站在书房窗前,一缕清风却悄悄溜进窗,撩动我身前桌上的书页。
我还看着夕阳,余光却不小心瞥见那上面——书里竟夹着一张宣纸。
纸上那些尚未干涸的墨痕写着:“君先生身侧,久伴一小女,二人时隐于山林,饮春风,赏夏萤;时悠游世间,踏秋波,沐冬雪。心意相契,言情相投。此等情意,余惊之羡之。”
而下落款正是“晦然笔,赠友人”。
清风吹动我的鬓发,迎着窗外夕阳,我仿佛看到了那远去的故友的身影。
“谢谢你,晦然。”
“莞与念生,收到了。”
①:君澈,字念生,又名君念生,念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