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唐莞尔

5、夜来风雨声 一

　　一
　　书房内，一室静谧。
　　我执书，翻看一卷宋词，每每阅至如痴似醉处，只觉每个字都是一滴清丽的琼珠，滴在我干渴的心上。书里是一场浩大的春雨。
　　“小莞，”一豆灯火前，老师停下誊写药方的笔，轻声唤正坐在他对面的我，“今日……不如到我房中睡吧。”
　　“哦——啊？”我收了神，猛然抬头，看见他在灯火中越发温润的眉眼，一时愣了愣。
　　老师解释道：“今日便是惊蛰，夜里怕是有春雷，我恐你被惊到。”说着便向窗外看去，“这雨看着已经有下大的趋势了。”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这时才明白——原来不是书中，是真的下雨了呀。
　　“哎呀，好笑好笑，”我一下乐了，“我还以为是书中在下雨呢。”
　　“你在看……”老师盯着我的书卷，略酝酿了一下，“词？”
　　“正是。”我颔首，“宋词啊，何必用那些学术的话去概括呢？宋词就是一场雨啊，春雨，急雨，各种各样的雨。”
　　老师闻言也笑了，“……有何不可呢？不如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吧！”
　　“哈哈哈——妙，妙！”我抚掌大笑。
　　我与老师又就着诗词笑闹了一阵，才回到今晚他问我的正题上。
　　我拍拍胸脯保证道：“我都这么大了，都快及笄了，哪里怕打雷！老师放心吧！”
　　老师还是有些不赞同地蹙起眉，“可你的身子……”
　　“没事的没事的——”我推着他回返的身子往他的卧室走，“不早了，老师去睡吧，晚安！”
　　“那好吧……你注意，别踢被子，小心着凉……”
　　声音逐渐淹没在这场春雨里了。
　　二
　　我熄了床头的油灯，睡下，却陷入了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
　　梦中，我又回到了那场车祸现场，血一点点流尽，耳边是老师的呼喊……
　　不！不！老师，我不要离开你！
　　我攥紧了棉被，额上沁出冷汗，却怎么也离开不了这场梦魇。
　　“轰隆隆——”
　　“啊！”
　　我一下被剧烈的雷声惊醒，下意识就是要去找老师，我失魂落魄地趿上鞋子，走到卧室门前推开门——
　　可我面前长身玉立的这个人，不是老师又是谁？
　　“轰隆隆——”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我浑身一颤，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我一把扑到老师怀里，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劳斯——劳斯——我害怕，小莞害怕……”
　　老师的手温柔地拍着我的脊背，轻声哄我道：“别怕，别怕，小莞别怕……老师在呢，一直在……”
　　恍若那个梦。
　　但脊背上传来的温度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抱紧了他，像抱紧我此生唯一的依傍。
　　三
　　我红着眼缩在老师怀里，他轻轻搂着我，我们盖着被子躺在一张床上。
　　我感觉我的脸大概也和眼睛一样红了，嚅嗫着道：“老师，我们这样会不会…于礼不合？”
　　老师理理我的头发，告诉我：“只要发乎心，便不会。老师是愿意的，小莞愿意吗？”
　　“小莞当然愿意，小莞永远愿意。”
　　“那便好。”他嘴角的弧度像一轮缺月，却满满当当，补满了我心里的所有孤独寂寥。
　　四
　　过了半晌，窗外的雷声才渐渐止住了，一场春雨也淋淋沥沥快到了尽头。
　　“如果老师从小就是我的老师，那教我的第一首诗，会不会也是《春晓》？”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我吟咏着，却忽然又想到什么，“但我还记得，我第一首念给老师的诗，是李煜的《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老师问我，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脸上更红了。
　　“是的。我与老师，在千年之后，也有一段缘分。”
　　“原来如此。也确实，我当时在丁香树下一见的小莞你，便有一种亲切感。恰似故人归。”
　　“那千年之后的我与小莞，又发生了什么故事呢？”
　　我狡黠地眨眨眼，把头埋在他肩窝，闷闷道：“那老师要先告诉我，你阁楼上那个上了锁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赤诚，“只是一些废稿罢了。”
　　我“扑赦”一笑，打趣他道：“千年之后的老师，对我可不会有这么坦诚。”
　　“是吗？”
　　“是啊，我总是要猜你的心思，你那么若即若离的，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呀……”我嘟囔着。
　　“那也是千年后的事情了，跟为师现在没关系。”
　　“你——”我翻了个身，但手依旧扒拉着老师。
　　手心随后传来了温暖的感觉。五指相扣，是老师握了我的手。
　　我感觉我的心尖都要软得不能再软了，便又转过了身，仔细描摹他的眉眼。
　　片刻后，我紧紧搂着老师的腰，对他说：“千年之后的我们，我因为遇见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得了很严重的病，最后竟然死在了你的怀里……”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我又立刻道，“但是我现在穿越过来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
　　我看到我的老师，我前世乃至今生都最重要的人，在晨光熹微中眉目温柔地看着我说——
　　“死生契阔，白首永偕。”
　　夜来听风雨，我不知花落多少，我只知，有一朵最美的花，落在了我的心上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