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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丁香与意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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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与老师所居的庄子,名叫月牙庄。
月牙庄之所以唤月牙庄,只因这庄中有一座月牙桥,倒不是桥的形状状似月牙,而是每到晚上,一有提灯点烛的船家经过,渔火照亮桥洞,河中便显出弯曲的桥洞的壁面倒影来,这倒影连着被渔火映亮的桥洞,从侧面看,光与影的组合像极了月牙,水波盈盈,辉煌生光。
而我随老师,在这美丽而宁静的月牙庄上,生活度过了无数个春秋。
这里的石板路哪块石板不能在下雨天踩,这里的哪个过路商贩的蜜饯点心最好吃,这里的哪户人家的公鸡叫的最响,这里的烟雨水色多空蒙,这里的人们多淳朴善良,这里的……我都无比熟悉。
二
而要论我最最熟悉的植物,除了那株我穿越过来便看见的白丁香,当属村口的那棵意杨。
“今日我与小莞又路过……微风翻动那些犹如打了蜡的叶片,声音飒飒,是意杨在唱……反射的片片光斑如耀眼的镜面……”老师在一篇名为《断章》的文章中这样写那棵意杨。他有时起了兴致,也会作作文章,多是散文或日记的形式,这些文稿都存在书房和阁楼上一个落了锁的箱子里。有段时间我酷爱往他的书房跑,很快就将他的文章看了个遍。对箱子里的文稿我虽然也颇为好奇,但我想老师既然落了锁,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吧。
老师的文章就像他的名字君澈一样,字里行间既有君子大家之风,又可见其人质朴纯澈,我实在拜服他的文章,总是叫他多写写,他只笑而不语。虽然他写作的频率还是没有大幅度提高,但之后他写了,却会主动分享给我。这篇名为《断章》的文章,就是他主动分享给我的。
那时我看完了文章,他却仿佛还沉浸在写作的余韵之中,颇为怀念地对我说:“那棵意杨总是那样,立在那里,从我儿时起就那样了……我从小就喜欢在那里背医书,练剑……那树下的阳光也总是那么好,明媚,灿烂,不灼眼。”
“写得真好啊……”放下文稿,我不由得赞叹一声,又笑起来道,“怪不得老师晨起总喜欢去那儿。”
“哎,”老师无奈地勾勾嘴角,也感叹道,“光阴无情,我却不能不有情吧。”说着便略拂一拂袖,转身向书房走去了,想来是要去看医书。
“老师,等等——”桌上油灯一抖,我已叫住了老师,他的影子暂停在自窗中漏进屋内的月光下。
“老师,明天清晨,我同你一起去意杨树下面练剑吧。”
我听见老师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对我轻声道:“要你先起得来再说。”影子彻底没入书房了。
我抬头一望,落月已满屋梁。
三
在睡觉这件事,老师对我可以说是纵容。或许是因为以前受过一点伤,老师对我的身体总有点不放心,虽然我自知这点伤在他的照顾下早好了。
而我谋生,一半靠他养,一半靠写稿,也就是话本子挣钱,虽然我两者都十分乐在其中,但有时看我因写作绞尽脑汁,他还是颇为不认同,劝我不要太劳累伤神。
如此一来,他竟然就默许我日日睡到日上三竿。
可是,为什么我又会朦朦胧胧记起来,前几天他似乎说了句“你还是运动太少了,这样不行”……我一下子清醒了,睁开双眼,联系起这前因后果,又想起老师那声低笑,鼓起腮帮子吹吹刘海,才发现自己中计了。
然而,人无信不立,已经说好的事情,还是我主动提出的,我怎么能反悔呢?
我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是卯时一刻①的样子,就赶紧穿戴整齐,起身了。
四
一片意杨的叶子自我鬓边飘过。
见我来,老师行云流水般快速收了剑,一袭白衣站在意杨树下笑着看我。
“来,小莞,过来,捡起地上的树枝,为师教你几个强身健体的招式。”
在老师握了我的手,教我习剑的途中,我却有一刻恍惚。我想,如果能日日看见这样意气风发的他,叫我起多少个早床我都情愿吧。
五
然而,虽然我没有再睡到日上三竿,可要我日日起那么早去练剑,我也是绝计做不到的。我去练剑的频率从开始的每天一次,渐渐变成一周一次,再渐渐变成了稳定的半个月一次。
我也曾问过老师是否嫌我懒惰,老师摇摇头告诉我:“少年人,总是贪睡的,老师像你这个年纪何尝不是如此?”说着,他收起笑意,皱起眉头,“你我之间,何必用嫌这个字。不好,以后不准再用。”
我小鸡啄米般点头。
六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阳光静好,照着藤椅,有风吹过我们头顶的意杨树,地上的影子和光斑一齐晃晃悠悠,芬香飘满整个院落。
老师搂着年幼的我,给我讲故事,在阳光下,他轻声细语,温柔如神祇,娓娓道来一段传奇,渐渐和藤椅摇动的吱呀吱呀声合成一段韵律,催我入眠。
而我梦到了老师是神仙,总有一天会羽化飞升,离我而去。我将睡未睡,在迷蒙中竟还沁出了泪,奶声奶气地道,“劳斯别走,劳斯别走……”
我靠在老师怀中,老师闻言轻笑一声,轻轻拍着我的背,顺着我的话喃喃着,“不走不走,这里还有这么可爱的小莞要我照顾呢。”
我还不依,虽闭着眼,但思维却很清醒,继续奶声奶气地道:“呐,呐等小莞长大了,劳斯是不是就要走了?”
轻拍我的手一顿。
意识到这,我欲要嚎啕大哭起来。
然而却在下一秒听得一个声音从肩头落到我耳中,“不走,老师永远陪着小莞,好不好?”
这时我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我泪眼朦胧,攀着他的肩,哽着喉头坚定应道,“嚎!”
当时连阳光也温柔,明媚,灿烂,不灼眼。
自梦中醒来,我擦擦眼角的泪,就看到窗外那株处在花期还在盛放的白丁香。
想到村口的那棵意杨,想到之前的我所不知的多少年,他是不是也陪着她一起,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片土地上,栉风沐雨?
我想,之后,也是一样吧。
丁香与意杨,无论风雨,无畏圆缺,要永远在一起呀。
①卯时一刻:即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