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唐莞尔

3、雪上月 一

　　一
　　桌上的香篆已经燃尽了，一片乌木沉香却还浮动在寒冷的空气中。
　　我百无聊赖地拨开香篆，犹豫了片刻，还是取下了头上天青水碧的簪子，再把香粉倒进香篆，用簪子将他们分开，再聚拢，形成一个爱心形状。
　　非常好。我笑起来，想，虽然没有“银字笙调①”，但起码有“心字香烧”。
　　这时老师正巧从外面进来了，他看我一眼，道：“怎么不进屋里？外面冷着呢。”说着就要解自己裹满了寒意的披风。
　　我只单手支倚在桌上，歪着头笑着看他：“老师，你这么快就归家洗客袍了。”
　　老师一时有些不解，直到走近前来看到我打的香篆，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蒋捷的诗。”
　　“嘿嘿，老师答对啦！”
　　他淡淡一笑，旋即又正色对我道：“快进屋吧，今年冬天实在太冷了，别生病了。”
　　“哦，好。”本来想说我不怕，反正你就是医生嘛，但我最终还是没敢顶嘴。
　　我收拾好香篆香粉，同老师一起走进屋去。

　　二
　　因为老师早起时已经烧起了炭火，所以屋内现在很暖和。
　　老师看见我怀里的香篆香粉，一时失笑，无奈道：“你的稿费全买了这些？”
　　“是啊是啊，”我大咧咧承认，“我买的最好的乌木沉香呢！老师刚才应该也闻见了吧？”
　　“嗯，确是好闻，回味无穷。”老师顿了顿，露出点疑惑的神色，“小莞，可你为何不买新的一套呢？你手里这个香篆，应该是我以前用过放在阁楼的吧……”
　　“啊这个，因为我……”我脸一时有些红，不知是不是因为屋里太热了，“钱不够了。”
　　老师挑挑眉，可在他说出下一句话前，我就抢先道：“我还要攒钱呢，给老师买新年礼物！”
　　老师摇摇头，“实在不必如此。我之前就说过，你不必为我破费。”
　　“哦——那好吧——”我一时有些失落。
　　老师转过身，看向窗外的那株白丁香，她光秃秃的枝头已经落满了积雪。因为下了几场冻雨，还有冰凌结在上面。此时外面风雪已止，竟还出了太阳，那些冰凌在阳光的映照下如发光的水晶，煞是好看。
　　老师牵起我的手，拍了拍。
　　我一时有些疑惑，但见他一双耀若灿星的眸子看着我说：“小莞，去赏梅花吗？”

　　三
　　“哇哦——”披风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我在雪地里尽情撒欢奔跑，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老师拿着伞走在我后面，一直笑着看我，时不时出声提醒我一句跑慢点。
　　行至一处冰湖前，我却停下了脚步。
　　“嗯，怎么了？这湖已经结冰了，我们绕着走吧。”
　　湖里的冰面上映出我和老师的影子，我们并肩而立。
　　“没什么……”我轻声道，“老师，我就是，有些感动。我们这样相伴，又过了一年呀。”
　　“小莞，你总是这样说。”
　　“嗯，因为老师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我……我想永远这样陪着老师。”
　　“嗯，老师也会这样陪着你。”
　　“好。”天地间明明洁白一片，银装素裹，青山白头，我的心此时却好像能躁动喧嚣出另一个春天。

　　四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我们出发时是下午，走到这片周遭最大的梅林时，天边却已经有了些暮色。
　　古代不比现代，想去什么地方叫个车就能去，省了中间长途跋涉的功夫。而我其实是个性急的人，又喜欢异想天开，常常想到什么，恨不得立马就做到或者得到，一刻也不想等。
　　所以一路上我其实是走得最快的人，甚至当天晚饭时分，我们在一个小摊吃面时，我也是狼吞虎咽。
　　老师察觉到了这一点，十分无奈地对与一碗面条奋战的我道：“慢点吃，我又不会跑，梅花也不会跑。”
　　“捕信（不行）——”我口中尚含糊不清，却又十分义正言辞地道，“我没安全感，总觉得你们都会跑。”
　　“哈哈哈——”老师被我逗笑了，“咳咳——那好吧，那为师也快点吃，我们争取早点到。”
　　“嚎！”
　　……
　　然而最后走到时，天还是快黑了。
　　其实吃完面后，我们的节奏还是明显慢了下来，老师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也不知道了。
　　我们在小摊上买了两盏花灯提着，都说灯下看人，多添一分姿色，灯下看花更是如此。
　　雪中的梅花本就艳丽，被我们的花灯一照，更是美极。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老师不禁吟咏道。
　　“全无花态度，更有雪精神。”我附和道，我们相视一笑。
　　“老师，这儿意境真美，真好，我想就在这里，把新年礼物给你！”
　　“我说了你不必……”老师扶额，一时有些无奈，“嗯？一文钱？”
　　“对！一文钱，一枚铜板，是我的稿费里面的，我存的！老师不是说一生万物吗？送给老师，以后每年我都要送给老师！”月光下，梅林间，我的眼睛亮亮的。
　　老师牵起我的手，将我的双手捂热。我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待我伸回手，我手中的一枚铜板已经不见了。
　　“好，一生万物，为师收下了。”此时老师在一株梅树前浅浅笑着，我只觉雪色与月色间，老师是第三种绝色。

　　五
　　待赏完梅花，我与老师就踏上了去客栈的归程。
　　在老师身侧，我不禁还在风中回头望身后的那片梅林。
　　今日的月亮圆而皎洁，洒下的柔晖映在雪上，落在花上，整片梅林在月光下静谧地沉睡着。我无端想起我每每发烧卧床时，老师在我床头，哼着江南的歌谣，哄我入眠。
　　老师多像一直照着我的月光呀，我孩子气地想。
　　是雪上月，是心间花，更是难分难忘，身畔眷念。
　　①：“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出自宋人蒋捷一诗《一剪梅·舟过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