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唐莞尔

2、心间花(下) 血从我

　　血从我胸口涌了出来，我仰面躺在血泊里，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想活的尽情去活着，想死的也死个干净好了。
　　可突然感觉有一点冰凉滴在面上，我恍惚，又下雨了吗，我还没有回去，老师会不会等着急了呢。
　　我本以为无非是再死一次，可这次当我又感到血液从我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却不禁心生惧意了——
　　印在脑海里的是老师那双冷冷的眼睛，他鲜少这么看我，我知道他是真生气了。
　　他叫我不要对不起自己。
　　我手指微动，想，不行，这次我这不能这么去死，自杀两次，要是魂飞魄散怎么办？
　　——“死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死了就斩断和世上的一切联系了，你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你了。”
　　耳畔又响起那天他说的话。
　　我捂着胸口的伤，蓄着力气，想爬起来。
　　老天啊，老师还没消气，别让我现在死啊。

　　九
　　“醒了么，三日了。”
　　耳边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我缓缓睁开眼晴，本想用手挡挡外面的日光，却不想犯到了胸前伤口，痛得“嘶”了一声。
　　“你这个傻瓜，还知道痛。”
　　“痛，好痛。”刚醒来我还有些懵然，只顾着小声喊痛。
　　“你不要动，伤口我已经叫孙大娘帮你处理过了，但完全恢复还需要一个月。”
　　“啊，还要一个月啊......”想到自己一个月不能下床，我觉得自己简直比苦瓜还苦。
　　“真是傻瓜。”
　　“......”
　　我默了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要对老师说什么，却不想是他先开口。
　　他皱着眉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些无奈，“小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就算你现在已是孤身一人，也不该轻贱自身。”
　　我顶嘴道：“我不是轻贱自身，我是见义勇为。”
　　老师看向我的神情凝重而认真，“小莞，你若去，老师会伤心的。”
　　还不待我反应，他就又转头望向窗外，那里有我熟悉的一树白花。
　　“小莞，你看那株丁香，开了谢，谢了开，总是这样，生生不息，满树烂漫。我是在丁香树下遇到你的，那么我也希望，你能像这株丁香一样，活得美丽，精彩。”
　　“可我已经活累了。活着真是太麻烦了。”
　　君澈默了一会，才道：“怎么会累呢？小莞，你真该乐观些。”
　　“可是，老师，你是觉得我真的错了吗？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承认，这世上就是有人不适合活着呢？”
　　“小莞，不要钻牛角尖，老师不是觉得你错了。生，还是死，确实只是两种选择，都可以选择。但生，总比死好。”
　　“可还有个词叫生不如死。”
　　“这词也是人在特定的情况下造出来的。诚然，这世上有些痛苦是人无法承受的，但小莞，你总还不至如此吧。就算如此，你可以说出来，写出来。只有你敞开心扉对别人，别人才能走进你的心。正因为老师见到了世界的美好，所以才想留住你，跟你分享这一切。老师希望你再坚强一点。”
　　“死是很恐怖的，好好想想老师的话吧。”
　　他说罢就转身出去了，走时仍紧锁着眉头，眉宇间似有散不去的愁绪。
　　是我带给他的么？是我吧。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至不见了仍出神凝望，当窗外又响起淋淋沥沥的雨声才回过神来。
　　那株白丁香受连日来雨水的摧折，已经落了一地。但凋零过后，又会新生。他们在适宜的时节都尽兴地绽放，绚烂地度过一生，我认为的风雨对他们来说却是涅槃，当雨过天晴，他们的枝丫上会生出新的躯壳，而他们的灵魂则更加纯净坚韧了。
　　——你们从无到有，从一粒种子生长为大树，再到开花，凋零，循环往复，多么漫长呀，多么艰辛呀，你们苦不苦呢？
　　而回应我的，只有风雨中，依旧皎洁的花瓣。
　　在这雨声里，我想起一个模糊却一直隐隐扎根在我心里异常坚定的念头——我想为老师撑伞。
　　然而我刚想动，胸口的刺痛就拴住了我。
　　我平复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想，我果然还是太弱小了啊。
　　这样的我，连伞都拿不起，要怎么走到他身边去，保护他呢？
　　所以，我真的要，再努力一点活着吧。

　　十
　　为什么活着？一月后，我彻底恢复，闭眼躺在草地上，全身浸在阳光里，舒服至极，我想我就是为这一刻的降临而活着的。活着还是苦多乐少，但在这么温暖的阳光下，我只顾着沉溺。精明计较苦乐就是真的聪明吗？忍受痛苦活着就真的愚蠢吗？不见得。以前我日日想着如何死去，现在却在为能活在此刻庆幸。
　　我不由得联想到老师说过的那句话——我们要看见这个世界的美好，也要这个世界看见我们的美好。他确实是这样的人，这也确实是好道理。而我是他的学生，也决定了要做这样的人。
　　风吹草低，撩动我的鬓发，我拈着一朵小粉花，我站起来，在草地上回望夕阳。
　　远处有人渐渐向我走来，向我招手道：“小莞，回家了——”
　　我于是向他小跑去，一把将小粉花递给他，兴奋地嚷着：“老师老师，簪花可是雅兴——”
　　本想他会拒绝，却不想他只微愣了一会儿，就笑道：“有何不可？”
　　“那我就替你戴咯——”心痒了好久，我终于向老师伸出了我的“魔爪”。
　　戴上了花，老师就慢悠悠地念道：“白发戴花君莫笑啊——”
　　我脸上满是笑意，却也连忙反驳，“谁笑？谁笑？老师哪里白发了——”
　　一路说笑着，就这么在夕阳映照下回了家。路上路过那株白丁香，他还是依旧伫立在那里，发着清幽的香。
　　我突然觉得心间也是一片繁花织锦，他们都在告诉我：就这么活下去吧。
　　花在鬓，亦在心。
　　任春荣夏茂，任雨打风吹，生生不息，无言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