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唐莞尔

1、心间花(上) 一

　　一
　　我没料到真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算这样的事在我脑海中已经构想了无数次。
　　我的身体下意识冲了过去，回过神时我已经血淋淋地躺在老师的怀里了。
　　我痛得意识模糊，只听到老师拨打120颤抖的声音和周遭嘈杂的人声。
　　“唐莞！唐莞——你不要睡！听老师的话，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好疼啊。我感到血液从我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我却没有害怕，只是想到老师还有我的父母朋友，终究不舍。
　　我拼了最后的力气说：“老师......你......是我心中，最......最好之人，不要难过，更不要自责，我......解脱了......”
　　血像是终于流尽了，天地好安静。

　　二
　　可我却没能安眠。
　　当我再醒来时，就被一树白花晃了眼。
　　这里就是天堂了吗？我恍惚地想。
　　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就听到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嗓音对我道：“孩子，你的亲人呢？”
　　在地上转过头，我瞪大双眼，却见到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老师？！
　　我心中惊疑，也不免惊呼出声。
　　他面上却一愣，“如此乱世，难为你还记得我......”随后就对我展露出一个微笑，“你是同亲人走散了么？这庄子里多是逃难的百姓，但莫灰心，老师带你去找。”

　　三
　　我静默在桌前，大脑里飞速旋转，想搞清眼前的一切。
　　首先，我没死。或者说，我重生了，还重生到了古代。
　　其次，这应该是一个战乱时代，刚才这个酷似老师的人带着我转了一圈，路上有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
　　我攥紧了双拳，十分迷茫无措，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好不容易死了却又活一遍，还是活在乱世。
　　抬眼却看到君澈担忧的眼神。
　　等等。一个念头从我脑海里划过。
　　他说......他叫君澈。
　　老师名里也有一个君字。
　　这不会是......我俩前世吧？
　　或者真像老师说的那样，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我们。

　　四
　　“小莞，”
　　听他这么唤我，我浑身一振。
　　他接着又用那熟悉的嗓音缓缓道：“先睡吧，明日我再带你去找找，能找到的。”
　　我忽地开口：“那要是找不到呢？”
　　我看着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他皱起眉，半晌后才犹犹豫豫地轻声道：“......那也只能.....节哀了。”
　　草屋内一下子寂静了。
　　我猜他此时心里一定在为告诉一个孩子这么残忍的真相而不安——他对我说起这些现实的无奈的时候都是这样。
　　——“老师，若是我真的做不了我喜欢的工作呢？”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我脑海中回忆闪过，这还是车祸不久前我与他的一次对话，那时我说活着艰难，他还一心劝我向生。
　　他说“退而求其次”时，就是这样的表情和动作，我太熟悉了。
　　我于是对他道：“不怕，还有老师啊。”
　　老师，我认出你了。

　　五
　　后来我们就都睡下了。
　　在睡之前我们还有一番争执。老师君子仁善，既决定把我这个小孤女带在身边，便怎么也不肯让我睡地铺，执意让我睡床，他睡地铺。
　　可我也尊师重教，不遑多让，哪能让我的老师睡地铺？
　　一番争执下来，老师还是被我请上了床。
　　我安安心心地睡在地铺上，对他轻声道了句晚安。
　　本想一夜安眠，却不想半夜渐起雨声，夹杂在雨声里的，竟还有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君先生，君先生——我儿发了高热，已经昏迷了，怎么办呀——您一定要救救他呀——”
　　听这声音带了哭腔，我顿时惊醒了一大半。起身时，便看到君澈已经披起衣服随一个人出门去了。
　　我连忙也跟了上去。快跨出门槛的时候看到墙边还竖着一把油纸伞，我立即抓了起来。
　　“老师，伞——”
　　“你打吧，没时间了——”

　　六
　　“是高烧，很凶险，”在一豆烛光下老师紧锁着眉头，笔下一刻不停地写着药方，“我方才探脉，探出这孩子身体底子很差，想必自小多病，这些药材应该家里都备的有，加大剂量，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
　　“是，是——”那粗布衣裳的妇人一个劲地抹着眼泪，不住点头，“多谢君先生您啊——您真是慈悲呀，我们逃难至此，您平日里不仅免费给孩子们讲学不说，这些小病大灾什么的也是找您看——”
　　“没什么，绵薄之力罢了——”老师搁笔，写就了药方，递给妇人，“好了，您快去熬药吧，担搁不起。”
　　“是，是——”
　　妇人去草屋外面熬药了，我和老师共同望向了草席上那瘦弱的病得面色潮红的孩子，他睡梦中也很不安稳，此刻似在呓语着什么。
　　我凑近了身去听，只听到他微弱如蚊蚁的声音在喊：“娘......娘，好难受......我好难受，我不想死，你让君先生救救我，救我......”
　　老师大概也听到了，握住孩子滚烫的双手，轻声俯下身哄他：“好孩子，别怕，我是君先生，我来了，你喝了药就好了，你会没事的。”
　　我也轻声附和道：“对，有老师在，你会没事的。”可一阵无力感同时涌上心头。环顾四周，堪称环堵萧然，就连这孩子躺的草席也是破的。
　　这就是战乱的年代，生命如飘萍般卑微易碎——所以人到底为什么要活着？活着怎么都是受罪呀。我几乎是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求生——死了就不痛苦了啊，你为什么还要求生？
　　后半夜这孩子果真受不住了。许是他药吃得多，身体耐药性强，药效起的慢，高热一直退不下。他烧得神志不清，一直哭喊着：“娘，娘，我好难受，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死了就不难受了......”
　　“儿啊，我的儿啊——”身为母亲的妇人也哭喊着，呜咽在这浓重寒凉的夜里显得那般凄厉。
　　老师依旧紧紧握住孩子滚烫的双手，俯身沉声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总还有希望！别说这种傻话！你想想你母亲，她含辛茹苦地养育你，还没有看你长大——”
　　“你不是在日记里说很喜欢我窗前的那株白丁香吗？今年他开得可好了，你一定要去看看啊......”
　　“还有你自己，你还记不记得，老师夸你字写得最好了，你以后要写给更多人看啊......”
　　......
　　直至破晓，老师才停下不断翁动的嘴，喝了我端给他的茶。
　　伸手探探孩子的额头，他疲惫的面容上才露出欣喜，声音沙哑地道：“好了，终于退烧了，应是无碍了。”

　　七
　　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只是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一路上都有新逃难到这里的百姓，在搬运茅草土木盖房子。道路两旁时不时可见生火后的木架灰堆，但都被雨水浇透了，昨夜凄风苦雨，不知有多少人饥寒交迫。
　　空中一只孤雁掠过，有孩子在母亲怀中哭闹，哭声嘹亮，我却只觉得吵闹。
　　——何必呢？
　　新生又有何用？活着就是受罪。
　　许是感受到了我情绪低落，一路上都不发一言，走在前头的君澈开口安慰我道：“小莞，莫灰心，这里是南方边陲，运离皇都内乱战火，老师和你一起，好好活着。”我发现自遇到君澈后，他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莫灰心”。是啊，我一直以来都多么脆弱，遇上一点麻烦就连活都不想活了。
　　可是——我突然又有些不忿——为什么一定要坚强？现如今没有亲情牵绊，我的命彻底是我自己的了，我不要了又如何？
　　我闷闷道：“为什么一定要活着？活着永远苦多乐少——”
　　一直走在前头的君澈却很平静，转过身看向我的眼波如水，却含有和他声音一样的坚定，“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一直对我的学生们说——因为你是宇宙间独一无二的，你就是你，世上只有你一个，你是如此珍贵，如此宝贝。我们应该是为自己而活。我们要看见这个世界的美好，也要这个世界看见我们的美好。”
　　我嗤之以鼻，“为自己？真为自己考虑，就是立马去死。”一时冲动，说完我便觉得失言了，连忙转头去看老师，“呃——对不起......”
　　只见老师紧锁眉头，冷冷对我道：“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八
　　我硬着头皮转身向远处走去，走了一截后，却仍然控制不住去看老师，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每每我回头看，总站在那里。
　　我下意识想折返回去，乖乖跟他道歉，然后所有事都按照他说的做。
　　但我的脚步却先向前跑了起来，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彻底离开他的视线。
　　是我错了吗？我没错！世界上就是有我这样的人，我就是不适合活着！死对我来说不是湮灭，而是解脱！
　　我跑了很远很远，大概已经跑出了庄子，到了一处陌生的林子里。我站在林子里扶着一棵大树，平复呼吸，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尖叫。
　　“啊——别杀我——”
　　原是一个土匪在追杀一个女子。
　　眼看着那刀尖就要刺入女子的身体，我冲过去，替她挡了这一刀。
　　血从我胸口涌了出来，我仰面躺在血泊里，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想活的尽情去活着，想死的也死个干净好了。
　　可突然感觉有一点冰凉滴在面上，我恍惚，又下雨了吗，我还没有回去，老师会不会等着急了呢。
　　我本以为无非是再死一次，可这次当我又感到血液从我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却不禁心生惧意了——
　　印在脑海里的是老师那双冷冷的眼睛，他鲜少这么看我，我知道他是真生气了。
　　他叫我不要对不起自己。
　　我手指微动，想，不行，这次我这不能这么去死，自杀两次，要是魂飞魄散怎么办？
　　——“死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死了就斩断和世上的一切联系了，你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你了。”
　　耳畔又响起那天他说的话。
　　我捂着胸口的伤，蓄着力气，想爬起来。
　　老天啊，老师还没消气，别让我现在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