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唐莞尔

17、与君共良宵 落日西

　　落日西沉，时值傍晚。

　　拿着毛笔练字的我正写到“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一句，运笔至“中秋”二字的时候，我却顿了顿，思绪也像墨水一样开始流淌。

　　是了，我从十几日之前就开始盼着中秋，如今终于到了。准确讲，应该是盼着这日镇上中秋的灯会。上次七夕没能赶上的热闹，这次我想弥补给老师。

　　其实说来我和老师都是喜静的人，比起逛铺子，我更爱窝在家里写写话本看看书；老师不出诊时，也更偏爱研究医理或读读诗集，在家悠然自得地消磨过一日。

　　起初我还能正正经经坐在书桌上看书，与他互不打扰，只在有心得的时候与他分享讨论讨论，可后来越发犯懒，央老师干脆抱着我一起看。

　　老师脸红了红，拒绝得却是果断。由头自然是“坐必端直，行必端方”那一套，可那天我却是胆大，缠着老师硬要他抱。我磨了他许久，他一时无法，只能抱着我坐在他腿上，动作小心又克制。那天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谁也没看进书。

　　于是这事成了老师的禁忌，我看书时他再也不抱着我了，甚至亲自打了一扇屏风放在书房。每每我在这边的书案读书，透过那扇他亲自画上丁香，题着“风摇丁香落莞然”的檀木屏风，都只能看到他那边一个模糊却十分风姿绰约的影，心里简直像被猫抓了一下，心痒不已，却又毫无办法。

　　因为不管我怎么百般撒娇，老师都以“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为由挡了回去。面对他这般“自讨苦吃”的“苦行僧”，我有时候只能愤愤地咬咬牙，但又无可奈何。

　　比如此刻，明明还未彻底入夜，月亮还未出来，我就丢了练字的笔，瞪着那屏风后悠然自得的人，愤愤道:“谁与共孤光？夜、夜、冷、画、屏——”

　　只听得屏风那头的人一声闷笑。

　　我一时炸毛，站起身来想找他彻底“算一账”，可一转身，却看到他已经绕过屏风往我这边来了。

　　下一秒，他紧紧抱住了我。

　　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每一个动作都透出十二分的珍视。

　　他温柔地对我说:“小莞，走吧，去灯会了，月亮一会该出来了。”

　　“……谁说月亮没出来？月亮已经在我怀中了。”

　　我和老师依偎着，相视一笑。

　　我收拾收拾练字的稿纸，拿上水囊，转身就见老师站在屋里笑着看我，心下一阵甜蜜。我走上前，牵起他的手就要向门外走去。

　　“等等，小莞。”老师未动，在原地像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我疑惑地转身。

　　“把水囊给我。”

　　“哦哦，好。”我把水囊递给老师，老师却径直放在了桌子上。

　　这下我更不解了，正要询问，老师却对我说:“小莞，老师去阁楼一趟，拿个东西下来，你在这等等我，我们稍后就出发。”

　　“好啊，老师要拿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

　　老师上了阁楼，我在底下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

　　一会后，只见老师慢慢走下楼梯，手上却多了个粉色事物。

　　待他彻底下了楼梯，我上前一看——竟然是一盏兔子灯！只是已经有些陈旧了……

　　我突然福至心灵，“这是老师小时候的玩意儿？”

　　老师点点头，“正是，是娘做的，今日中秋，就送给小莞了。”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老师！”我高兴极了，拿着兔子灯仔细端详，左看看右看看。

　　老师拿来蜡烛和火柴，我们一起点燃了兔子灯，尘封多年的兔子灯又重新展露出光芒，正正映照着我和老师的笑颜。

　　因为在家里耽搁了一会儿，所以怕是已经赶不上镇上灯会开幕了。但此刻我却并不着急，只与老师慢慢散步走着。只要有身边这个人在，我就永远拥有一份自在与安定。

　　中秋时节，路旁桂花已经开了，我和老师就踏着一阵阵清香，一起畅快地聊天说话。

　　“老师，我前几天在书上看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书上说这句话可以用来形容师长，但我并不想用来形容你。”

　　“哦？那小莞有何高见呢？”

　　“我觉得，桃树、李树都是牺牲了自己，才换来所谓的美名。可是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公平，老师当然是真诚笃定的人，我要夸就直接夸，才不用这个冠冕堂皇的词呢！”

　　“哈哈哈——”老师听了我的“奇解”，笑出了声。

　　“你呀你……为师还以为你会说……”他又好像觉得好笑得摇摇头，“算了算了。”

　　“别算了呀！老师快说，我要听！”

　　老师眉眼弯弯，活像一只狐狸，就对我道:“为师还以为你会说……会说老师是夫君，不是师长，所以不能拿此来形容了……”

　　“哎呀，是这样！但是，但是……”话音一落，我才发现自己进了圈套，又被“戏弄”了，顿时又闹了个大红脸。

　　我停下来，“老师！”

　　“嗯？怎么了？老师在呢。”

　　“……哎呀——！”

　　“哈哈哈——”

　　就这么一路笑着，闹着，就走到了月牙桥。

　　都说花好月圆人团圆，今日中秋，往日在这时候过河的船家也该是回去跟亲人团聚了，所以此时河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大概也是因为中秋，所以桥上下都装上了一盏盏红灯笼，照得月牙桥桥下月牙依旧。

　　这时月亮也已经出来了，悬在中天夜幕之上，宛若银盘。

　　我蹦蹦跳跳地跑上桥，扶着桥沿，举目望月。老师紧随我身后，也上了桥。

　　老师道:“小莞，还记得我们飞过月的花令吗？”

　　“当然记得！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这句可真好呀！”

　　“是呀，真好呀！”

　　我们共同站在月牙桥上，互相依偎着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醉在此刻的意境中。

　　我靠在老师怀里许久。风吹动他的衣襟，我闻见他身上清新干净的味道。他今日穿的，也正是我为他挑的一袭水碧色的衣衫。

　　我仰头看是他，而向天上与桥下看都俱是月亮。

　　“老师，此刻，真好。”

　　“有小莞在，就永远都好。”

　　到镇上时，镇上已经俨然成了一片灯的星海，街上人声鼎沸，商贩走卒络绎不绝。我走在其间，几乎被照耀得挪不开眼睛。我牵着老师看看这又看看那，最终在一个面具摊停了下来。

　　我挑了一个招财猫和一只小狐狸的面具，老师付过钱后，我就把小狐狸的那只面具戴在老师脸上。

　　“哈哈——真像！”

　　老师无奈地取下面具，“为师哪里像狐狸了？”

　　“明明就是……”话音还未落，我就又看到了一个猜灯谜的小摊，“那边有猜灯谜的！走，老师，去那边！”

　　………

　　最后我们竟然玩到亥时才回家。不过不得不说，古代的中秋果然比现代的热闹的多，好吃的也多得多。走在回家路上，已经吃了三个苏式月饼的我默默想。

　　哦，老师还提着两包。

　　可以吃个够啦！

　　哈哈哈！

　　回到家，沐过浴，我勉强撑起眼皮看了几句关于月的诗，就彻底瘫倒在床上。

　　太累啦。

　　可我只是身累，心却不累，我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滚，滚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正蒙着被子偷偷笑着，老师就把我扒拉了出来。

　　“做什么？这样对呼吸不好，别蒙着了。”

　　我抬起头，眼波荡漾，这样看了他一会儿，又突然把头侧伏在他手上，蹭了蹭，仰面对他道:“我在想，既然今夜与君共清光，又为何不能……红烛暖罗帐？”

　　“咳，”老师红了红脸，凑近了我，“自然是……可以的。”

　　然而就在他要吻上我的那一刻，我却突然滚去了床上别处。

　　我用被子蒙住头，鼓起勇气大声对老师道:“但是我不可以！谁叫老师放那个屏风的！现在我要睡了，老师你自己解决吧！”

　　说完我就倒下，呼呼大睡。

　　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到浴室又传来了些微声音。

　　哦，想来是老师在洗第二遍澡了。

　　我撇撇嘴，继续睡。

　　第二天君先生起来做早饭，却突然想起昨日着急出门，自己书案上还并未收拾。他转身走进书房，却在自己的书案上看到了一张写满了他的名字的稿纸。

　　他拿起来细看，只见纸底端还缀了一句小诗。

　　“与君共良宵，千年万岁好。”原来的“度”字被作者划了道斜线，改成了“共”。

　　明明只是随意无题的一行残句，君先生却觉得这句诗将他带到了万千星斗之下，头顶是繁星满天，地上的他光是看一眼就眩晕不已，幸福得心都要融化了。

　　他感觉他已然醉了，醉在这么美的爱里。

　　他轻轻怀抱着这张写满了墨汁的稿纸，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将它珍藏起来，才出了书房去做与夫人的早餐。

　　今天，又是与小莞在一起的一天。

　　他默默想，他又何尝不觉得是千年万岁好呢?

　　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好，这样的好，让我往后千年万岁都不会觉得孤寂。这样的好，也让我觉得每一刻，都是千年万岁的永恒。

　　你这样好地爱着我，我也这样地爱着你，我们在一起，便是永远。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

　　出自宋代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

　　出自南北朝《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桃树和李树都不会说话，来摘他们的人却踏出了一条路，比喻为人真诚笃定，自然能感召人心，无需张扬夸赞。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出自宋代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