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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王先 ...

  •   《王先生》 文/唐莞尔
      由于没有掐算好时间,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教室,走进门,只见一室暗沉的静谧。没找到这间陌生教室的电灯开关,见临窗的位置尚有光芒洒落,我便靠过去坐下。抬头仰望,豁然开朗。不远处教学楼上的天空如晕开了一道水痕,几朵施了淡粉的云彩欲遮还羞地飘浮其上。我心中一动,当即就拿起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而后我的视线就飘到了教室敞开的大门处,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然而我却突然想起我曾写过的一段文字来——
      那应是我多年前无意间在教室窥见的一幕。
      他没戴眼镜,就靠在门上,时而看看教室看看我们,又不时移开目光,眼神游移,不知飘向何处了。
      有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被晒得慵懒,却转过头,投来一个目光。这目光像是可以包容一切,我就是在这目光中一次次回溯进温暖的瞬间,我就是在这目光中看到永恒。
      我还没有忘记,他嘴意始终带着笑意,温暖和煦。
      这个他就是王先生。
      我与王先生已经相识近八年,他既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朋友。
      在当今时代提起“先生”二字,可能大多数人脑海里构想的会是男子西装革履的模样,但王先生不是这样。
      我初次见王先生,他就是一身朴素的休闲打扮,浓密乌黑的短发,露出光洁丰盈似弥勒佛一般的额头,小麦色的肌肤上套着一件橙红的短T,像天边一抹灿烂明媚的霞光,浅蓝牛仔裤,脚上则是一双有些陈旧的还沾着尘土的运动鞋。他浓眉大眼,虽然架着幅普通的黑框眼镜,然而眼神总是炯炯。
      回忆中他从容步入我小学六年级时的那间教室,站定后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所教的科目——语文,然后就说了许多关于语文的话题。他声音清朗,带着中年人的稳重,娓娓道来,但每每谈到写作又隐隐含有一种青年的激情。
      那时我仗着自己语文成绩好,常常在语文课上混水摸鱼,偷着看闲书不听课也是有的。然而也许就是因为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暗藏着的这股激情,我感觉他和我以往那些照本宣科一味讲着知识点的语文老师都不同。我不由得收回走神的思绪,端正姿势,听他继续动听的讲述。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最后的话语,还是在鼓励我们拿起笔,都去写一写。
      我五年级时已经写过几篇小说,也很享受自己创作的过程,只是人懒,又或许是叛逆,平日老师布置的作文,我一次也没有自己写过,总是抄袭作文书上的,草草应付了事。然而那节课后他布置作业,我却扎扎实实地写了作文本上三页多纸交上去,从放学五点钟一直写到晚上八点。书房的灯光映亮我的眼眸,那时小小的我脸上写满了认真,手上奋笔疾书,沉醉地将思绪与心声全部付诸纸上。
      果不其然,批阅后,他表扬了我的文章。他在讲台上念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念到我的时候,我的心怦然一动,抬起头,有些害羞地迎接一些人投来的注视的目光。一直都是班上小透明的我,也终于溅起了涟漪,而那个触动我的人,是他。
      他教写作也很有一套方法。几乎很少布置具体的题目,只是要我们每天写一篇日记,体裁不限,只要写自己的话就可以。我受了他表扬的鼓舞,也信了他的话,翻开他发给我们的日记本,认真写起我的第一篇日记来。
      我不再抄袭了,也没再写“下雨了妈妈背我去医院”的俗套剧情,我写了我放学路上的真实见闻,我写了一片废墟,写了我曾经与我的伙伴在这里玩耍,然而如今物非人非。在同龄人尚在记录游戏欢乐的日记里,我的愁绪显得如此清奇。
      按如今的网络潮流语来说,我写的应该是一篇很“丧”的文章。而我没料到的是,他却十分赞赏这篇文章,还当堂念给全班同学听了。在更后来的岁月里,我们成为朋友,偶然一次聊天时,我问他,到底怎样才称得上是好文章?他说,我觉得应该是真情实感的流露。是啊,文学比无尽的大海还要宽广,能容纳所有的情感与思想。真诚永远是写作上的法宝,这样笔下的文字,才能真正照见自己。“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栗”,因为写作,我们留存了我们的精神,我们成为了我们自己,不再恐惧于自身的渺小,也不再萎靡于无解的孤寂。
      六年级一年里,我满怀热情地写出了一篇又一篇文章,一首又一首诗,他也念了我许多作品。我还记得那一个个夏日的午后,王先生站在光影之间诵读,每个字节都落在我心上颤动,而后掌声与蝉鸣此起彼伏。
      直到现在,我也依然没有停下我的笔。我想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因素是王先生。他现在还是常常一身朴素的休闲打扮,且像没有老去似的,T恤颜色也依旧亮眼。
      回首窗外,暮色已经悄悄降临,一轮弯月的淡影点缀在旷远的天空上,仿佛王先生看向我时弯起的每一个嘴角。他应该知道,他的每一个赞赏,每一个笑容,都给了一个孩子莫大的鼓励。
      2024.1.13.作
      2024年教师节定稿

      后记:
      夜雨终究是来了。一声一声,敲在檐上,敲人梦碎。我睡在寒枕上,头发和思绪都像水藻一样缠住了我。我一下回到好多年前。那时我模样局促,身量和声量都低低小小,但眉目间已经有了些执拗。我执拗地要在讲台上念那首李煜的《相见欢》,“菩萨蛮”不行,“江城子”不行,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女孩游遍了古诗词网,最后彻底被那条“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江水击中。于是低声执拗地开始念,“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台下同样是一群十多岁的小孩子,可群童“欺”她声无力,不禁小声议论起来。她感到有些尴尬,却在看到站在教室后面走廊的那个人时,继续念了下去。于是直到许多年后她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对这个人执拗还是对诗执拗。也许两者都有吧。我在寒凉的夜里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很快淹没在雨打檐里。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许多年都这样弹指匆匆过去了,那时我童稚,他也年轻,作一些诗文分析,大概都以为“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只是对花零落的叹息,没料到以后人生真的会这样。就像此刻我在雨,他也在雨里。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不会重,不能重,人生长恨,只能随水东流……
      202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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