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唐莞尔

11、雨梦 一

　　一
　　又在下雨。
　　江南多雨，自我来到这边，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场雨。有时是透过窗往外望，有时正值站在檐下，听风声，或感风动，便知是雨要来了。
　　天地和思绪都渐渐潮润了，只向外看一眼，那烟雨朦胧，便好似撞进了梦中。
　　我常常伸出手去接雨，看一滴又一滴雨珠缠绵不断地溜下我的手窝，留下酥酥麻麻的感受，才有些如梦方醒的感觉。
　　我想起，我曾经把宋词比作雨。
　　又想起，在雨中画荷。
　　而这些事情之所以成为此刻，让我想起就痴痴微笑着的回忆，是因为有另一个人陪我做。
　　是呀，有另一个人陪我一起。他太珍贵了，以至于我有时候都舍不得把他放到笔墨里。
　　我也曾在雨夜做梦。是他唤醒了我。
　　他永远都是我美梦的源头，噩梦的终止。

　　二
　　雨越来越大了。
　　不像是江南的雨了，像是要拉我回现实的洪流。
　　我退无可退，抱膝缩在床的一角。烛火在一旁颤巍巍地燃着，风一吹，便断了。
　　这是比前世更死寂的夜。
　　但我又想，前世的夜，其实比这更冷。寒冷无孔不入，小心翼翼呼一口气，都像是死神抓住了机会，要让你窒息。
　　但好在那时，我有老师送我的一本书。上面还有他清秀的字迹，写着对我的赠语。
　　我看了好多好多遍，书页都起了毛边。我几乎去哪都带着他。
　　在病房时，我看。
　　在每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我看。
　　是那本书陪伴我熬过了那个我人生中最寒冷漫长的冬季。
　　他像是一个逃离现实的入口，也像是一面盾，抵抗了所有现实的洪流。
　　看着已经快漫到床头的雨，我想，我一定要找到那本书。

　　三
　　我艰难地推开挡在我面前的积水，可推开一波，还有另一波。我全身都浸湿了，力气却在一点点抽空。
　　可我不甘心。
　　泪水和雨水和积水混在一起，我不甘心。
　　我像是发了疯，卯足了劲往前冲，但前面似乎有双无形的手把我向后推，甚至身后也有声音向我传来。
　　他们在叫嚣着，在嘲笑着，在不屑一顾着。
　　可是我呀，在被积水淹没的那一刻，我想，我也是在爱着，在不甘心着，在倾尽一切又拼尽全力着呀。

　　四
　　在我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积水褪去了。
　　我撑起身子，呕了好口水，像是要把整个胃都呕出来。我两眼发黑，却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跑去。
　　打开门的刹那，我呆住了。
　　门外是更凄厉的风雨，天地暗沉得像另一个能吞噬人的深渊。
　　可却有一人冒雨淌水而来，皎如白月。
　　在一片天昏地暗中，我亦感觉天旋地转。

　　五
　　“小莞，我在这里，快醒来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彻底醒过来，目之所及是老师熟悉的面庞，额上还贴着他温热的手掌。
　　脑袋好痛。我睡了多久？
　　老师察觉到我询问的目光，道：“现下是子时，小莞，你做噩梦了。”
　　于是我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吁了一口气。

　　六
　　后半夜，我靠在老师怀里，把这场噩梦讲给老师听。
　　他静静听完，然后重重叹了口气，捧着我的脸颊，看着我道，“小莞，我是真的。老师在这里，一直都是真的。”
　　他的目光太过诚挚，融化了我所有的不安。
　　我又靠了回去，握了他的手，在烛光下，仔细描摹他的手指，对他仰头笑道，“好，我相信老师，老师自然是真的。”

　　七
　　第二日，老师不顾我惊讶的目光，几乎把整个书房的书都送给我了。
　　他板着脸对我道，“不是要书？全都是书，上面也全部写了赠小莞。”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
　　然后连忙抱住他。
　　把头埋到他颈窝，闷声道：“好，好，我收下了，谢谢老师——”

　　八
　　自这场噩梦后，我就很少再去用手掌接雨了。
　　想要酥酥麻麻的感觉还不容易？
　　老师的抱，老师的唇，都更让我有真实的感觉。